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萧瑾瑜拿起纸条,看了三遍,手在发抖:“曹瑛……在给陛下下药?”
“不是下药,是控制。”萧明夷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烧红的炭上,“安神散不是毒药,是慢性药。陛下服了三年,已经离不开它了。曹瑛让陛下觉得,没有他的参茶,就睡不着、批不了折子、上不了朝。所以陛下离不开他,不是离不开他的人,是离不开他的茶。”
萧庭轩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带兵二十年,见过战场上的刀光剑影,但此刻,他背后渗出一层冷汗。
“这个畜生。”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是要把陛下养成一个离了他就不能活的废物。”
“爹,”萧明夷走到案前,目光像两柄烧红的刀,“这就是我们让曹瑛放人的筹码。”
萧庭轩看着她,没有说话。
“曹瑛不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了参茶的秘密。他以为,他在暗处,我们在明处。但如果我们让公主‘恰好’在陛下昏睡时探望,‘恰好’发现参茶异常,‘恰好’请太医院验药——那曹瑛就会从猎人,变成猎物。”
“但这样一来,公主也会暴露。”萧瑾瑜皱眉,“曹瑛会知道公主在查他。以他的手段,公主的十二根素笺——”
“所以不能让公主出面。”萧明夷打断他,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是那枚司膳房的铜牌,刘瑾的,“让素笺自己出面。刘瑾在司膳房当差三年,她出面说‘偶然发现参茶药味不对’,合情合理。公主只是‘担忧父皇龙体’,请太医院查验。曹瑛就算疑心,也疑心不到公主头上。”
萧瑾瑜思索片刻,点了点头:“可行。但太医院那边……曹瑛的人不少。验药的结果,会不会被他截下来?”
“会。”萧明夷说,“所以我们要同时走两条路。明路上,刘瑾告发,太医院验药,朝野震动,曹瑛自顾不暇。暗路上——”她顿了顿,看向父亲,“爹,您手里有没有边关的老部下,现在在京城赋闲的?”
萧庭轩眉头一动:“有。镇北军旧部,老参将周牧,三年前因伤退役,现在在京城西郊种地。”
“请他进城。”萧明夷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不是请他来喝酒,是请他来……作证。”
“作什么证?”
“作证赵崇在边关的失职,不是偶然,是通敌。”萧明夷从案上拿起那张画着七个红点的地图,指尖落在赵崇的名字上,“赵崇是曹瑛举荐的,如果赵崇通敌,曹瑛就是举荐之人。举荐通敌者,按大楚律,与通敌同罪。”
萧庭轩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的女儿陌生得可怕。不是那种让人恐惧的可怕,是那种让人心疼的可怕——她才十六岁,却已经在算计如何把当朝权臣和边关守将一并拖下马来。
“明夷,”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哑了几分,“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在同时向曹瑛、镇国公、甚至陛下亮剑。这三把剑,任何一把都能要了你的命。”
“我知道。”萧明夷看着父亲的眼睛,“但爹,如果我不亮剑,三个月后,北狄的铁骑就会踏破雁门关。到那时,死的不是萧家一个人,是千万百姓。我重生一回,不是为了再看着京城着火。”
萧庭轩沉默了。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他站起身,走到萧明夷面前,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按在她的头顶。
“去吧,”他说,“做你该做的。但记住——萧家的女儿,可以输,不能逃。”
萧明夷深深一揖,转身走出书房。
八月初二,寅时。
天还没亮,司膳房已经开始忙碌。刘瑾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圆脸,笑起来有两颗虎牙,看起来人畜无害。她在司膳房当差三年,专责陛下每日的参茶,从未出过差错。
但今日,她在煎茶时“不小心”多加了一味药材。
那药材叫“苦参”,无毒,但味道极苦。苦参与安神散混在一起,会让参茶的味道变得异常,稍有经验的太医一闻便知不对。
刘瑾端着茶盏走向陛下寝殿时,手在抖。不是害怕,是兴奋。三年了,她在这间司膳房里看了三年,知道每一味药材的重量,知道每一道煎茶的火候,也知道——那三钱安神散,是怎么一点点把陛下变成曹瑛的傀儡的。
她走到寝殿门口,将茶盏交给守门的太监。按照惯例,太监会用银针试毒,然后送入殿内。
但今日,银针没有试出毒。因为苦参不是毒。
茶盏入了殿。片刻后,里面传来永安帝的咳嗽声,然后是茶盏摔碎的脆响,和永安帝沙哑的怒喝:
“这茶是什么东西?!苦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