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四,辰时,金銮殿。
天阴得像是被人捂住了口鼻,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殿内燃着龙涎香,香气浓得发腻,却压不住那股从每个人毛孔里渗出来的紧张。
太医院院判陈仲和跪在大殿中央,手里捧着一只白玉托盘,盘上放着三样东西:一只砸碎的茶盏残片,一卷泛黄的废档,以及一纸验药的结论书。
“陛下,”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经太医院七名御医连夜复核,参茶中所用安神散,与三年前太医院废档所载配方,分毫不差。该废档署名人……东厂提督,曹瑛。”
殿内响起一片极轻的、像蛇行草上的抽气声。
曹瑛跪在右侧班列最前方,玄色蟒袍铺在地上,像一滩凝固的墨。他没有辩解,没有抬头,只是将额头抵着金砖,姿态恭顺得像一条等待主人发落的犬。
“曹瑛,”永安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沙哑里带着一种被药瘾折磨多年的、病态的疲惫,“你还有何话说?”
“奴婢……无话可说。”曹瑛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但奴婢斗胆,请陛下允奴婢,问陈院判一句话。”
永安帝沉默了片刻,摆了摆手。
曹瑛直起身,转过身,看向陈仲和。他的脸依旧苍白如纸,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动——像冰层下的暗流。
“陈院判,你说这安神散,与三年前废档配方分毫不差。但三年前,太医院的废档一共有三份。一份存于太医院正堂,一份存于东厂,还有一份……”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存于司膳房。你比对的,是哪一份?”
陈仲和愣住了。他比对的是太医院正堂的那份。但曹瑛的话里有话——三份废档,若有人偷偷改了其中一份呢?
“奴婢的意思是,”曹瑛重新叩首,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三年前,奴婢确实写过一份安神散的试方,但那是为了给先帝惠妃治头风,方子递上去后就被太医院驳回了,奴婢从未用过。若有人偷了奴婢的署名,改了方子,混在参茶里三年——那奴婢,也是受害者啊。”
殿内安静了片刻。
萧明夷站在殿侧的命妇队列里,指尖在袖中收紧。曹瑛在反扑。他不否认废档的存在,但他把方向引向了“有人偷改方子、栽赃嫁祸”。而能做到这件事的,只有司膳房的人。
“陛下,”曹瑛继续道,声音低下去,“奴婢查过了。司膳房负责煎茶的宫女刘瑾,三日前‘偶然’在参茶里加了苦参,引得太医院验药。这苦参,是她自己加的,还是有人让她加的?她一个煎茶宫女,怎敢在御前造次?奴婢审讯后发现……”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双手呈上。
“这是刘瑾的供词。她说,三日前,有人塞给她一张纸条,让她在参茶里做手脚,并许以重金,送她出宫。那人……是将军府的暗桩。”
殿内炸了。
所有人的目光,像无数支冷箭,齐刷刷射向殿侧的萧明夷。
萧明夷的心跳平稳如初,但后背渗出一层冷汗。刘瑾不会出卖她。除非——曹瑛用了刑,或者……刘瑾根本没能开口,这供词是伪造的。
“萧县主,”永安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种让人辨不清情绪的沉,“你有什么话说?”
萧明夷走出班列,跪在大殿中央。青砖冰凉,透过裙摆刺进膝盖。
“回陛下,”她的声音清晰而平稳,“臣女不识刘瑾,更未派人送过纸条。曹公公所言,全凭一纸供词,既无人证,也无物证。臣女斗胆,请陛下让刘瑾本人上殿,当面对质。”
曹瑛叩首:“陛下,刘瑾……畏罪自杀了。今晨被发现,吊死在司膳房的梁上。留下一封遗书,承认了受人指使。”
萧明夷的指尖在袖中收紧,指节泛白。
刘瑾死了。
那个圆脸、有虎牙、在司膳房煎了三年茶的姑娘,死了。她为了查安神散,多加了那一味苦参,引来了验药,也引来了杀身之祸。
而曹瑛,连让她上殿对质的机会都没留。
殿内响起窃窃私语。清流们看向萧明夷的目光,从怀疑变成了审视。周延老御史拄着拐杖,重重一顿:“陛下!宫女已死,死无对证。但这供词指向萧家,臣请陛下彻查!”
“够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殿右传来。赵清平一身月白朝服,从监国公主的席位上起身,步履平稳地走到殿中央,在萧明夷身侧跪下。
“父皇,”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刘瑾是司膳房的宫女,她的死,蹊跷。一个刚揭发了安神散的宫女,为何在揭发次日就畏罪自杀?如果她是受人指使,那她该活着上殿领赏,而不是吊死在梁上。如果她是真凶,那她更该活着,把幕后之人咬出来,换一条活路。她死了,只有一种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