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柳叶揉碎,塞进嘴里,和着血咽下去。
苦。涩。但能活。
萧明夷回到将军府时,天边已经泛起蟹壳青。
她没有走正门,从西侧角门进去,绕过竹林,在自己的院门口停住了。
陆昭站在那里。
他换了身干净的青色布衣,头发还湿着,显然是刚洗过。谢云书把他藏在醉仙楼的地窖里,躲过了曹瑛搜城的番子,天亮前才由苏晚晴的商队马车送回来。
两人隔着三步距离,谁也没有先开口。
晨风吹过,带着竹叶的清香。陆昭的左肩有一道新伤,是逃跑时被弩箭擦过的,血已经止了,但布衫上洇着一片深色的印子。
"西华门回不去了。"他说。
"那就不回去。"萧明夷的声音很轻,"周牧那里缺个护院。边关老将的宅子,曹瑛查不到。"
陆昭看着她。晨光从竹林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斑。他忽然想起那日在豆腐坊外,她也是这样站着,说"我保"。那时候他觉得这姑娘太狂,现在他知道,她的每一句承诺,都是用命在垫。
"萧明夷,"他开口,声音比竹叶还轻,"你不必亲自来的。屋顶上那一幕,你可以让暗卫去做。"
"暗卫不够快。"她转过身,推开门,"进来,上药。"
陆昭站着没动:"你受伤了?"
"没有。"
"那你上什么药?"
萧明夷停住脚步,背对着他。晨风吹起她鬓角的一缕碎发,像一面即将折断的旗。
"你的伤。"她说,"张诚的母亲被曹瑛押在诏狱隔壁。三日之内,如果不能把她接出来,张诚就完了。而张诚一完,西华门的暗桩就全暴露了。陆昭,我需要你养伤,三日之后,去救一个人。"
"谁?"
萧明夷终于转过身。晨光落在她眼睛里,将那双漆黑的瞳仁照得透亮,像两潭沉了星子的井。
"我娘。"她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桌沿,指节泛白,"林婉清。三日后,曹瑛会以协查参茶案为由,传她入东厂问话。这是他的第二局棋——他知道我不在乎自己的命,但他赌我在乎我娘的命。"
陆昭的瞳孔猛地一缩。
"所以你把我从诏狱捞出来,不只是因为西华门。"
"西华门是棋。"萧明夷走回他身边,仰头看他,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坦诚,"但你不是。陆昭,你在诏狱里写的那个萧字,我看到了。张诚拓了字迹的纸样给我。写了三百六十七遍。我用三百六十七遍,换你一条命。这买卖,不亏。"
陆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诏狱里冰冷的稻草,想起手指磨破后血和泥混在一起的味道。他以为那些字没人会看见。但她看见了。不仅看见了,还数了。
"萧明夷……"他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别说话。"她转过身,推开门,"上药。然后睡觉。三日之后,我要你替我守着我娘。就像你守着西华门那样。能做到吗?"
陆昭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道被晨光勾勒出来的、纤细却笔直的轮廓。
"能。"他说。
萧明夷没有回头。她走进屋内,从柜中取出药箱,放在桌上。铜制的药盒被晨光一照,泛出温润的光。
窗外,竹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市井的喧嚣,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而在这个院子里,在这个被竹林围起来的小小空间里,一个是从诏狱里爬出来的骁骑尉,一个是从湖底爬出来的将军府小姐。他们中间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药盒,空气里飘着竹叶和血腥混合的、奇特的清苦气息。
谁也不说话。但某种比言语更重的东西,正在这沉默里慢慢沉淀。
像瓦上的霜。天亮了,就会化。但化之前,它是整个黑夜里最干净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