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请说。"
"本宫护得住你娘的人,护不住你娘的心。"赵清平转过身,目光像两柄清亮的刀,"长信宫是冷宫改的,墙高,门窄,夜里风大。你娘住进来,就是住进了笼子。她愿不愿意,你问过吗?"
萧明夷的指尖在斗笠边缘顿住。
她没有问过。她只告诉林婉清"去赏花",告诉她是"请",是"住几日"。但她没有问——娘,你怕不怕?怕不怕高墙?怕不怕夜里听不着府里的更鼓?
"她没说。"萧明夷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分。
"那就是怕。"赵清平走回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是一枚铜牌,上面刻着"掖庭局-柳烟","这是本宫最后一根闲棋。柳烟在掖庭局管浣洗,她手里有一味药,能让人睡沉,但不伤身。如果你娘夜里睡不着,就让她把这药化在茶里。"
萧明夷接过铜牌。铜牌冰凉,沉,像一柄未出鞘的短刀。
"殿下,"她抬起头,"您为什么帮我?"
赵清平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走回窗边,伸手折下一根竹枝,在指间缓缓转动。竹枝青绿,还带着晨露,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因为你娘,"她说,"和本宫的母后,是同一种人。"
萧明夷没有说话。她等着。
"她们都不问朝堂事,但朝堂事事都往她们身上落。本宫的母后死在冷宫里,手里攥着一卷《论语》。她到死都不明白,为什么读书识字也会招祸。"赵清平将竹枝放在窗台上,竹枝上的露水渗进木纹,洇出一小片深色,"本宫护你娘,不是护她这个人。是护……本宫没护住的那个人。"
萧明夷握着铜牌,忽然觉得它沉了许多。
殿外传来脚步声,不是宫女的,是靴底碾过青砖的声响——有男子靠近长信宫。
赵清平面色一变,迅速将铜牌塞回萧明夷手中,压低声音:"从后窗走。今日你入宫的事,不能让人知道。"
萧明夷戴好斗笠,走向后窗。手搭在窗闩上时,她停住,回头看了赵清平一眼。
赵清平站在窗前,月白的衣裳被风吹得贴着脊背,像一面即将折断的旗。但她的眼神很静,像一潭沉了十年的水。
"殿下,"萧明夷说,"我娘怕石榴花谢。但她更怕我死。所以她会来,也会住下。而十日之内……"
她顿了顿,推开窗,秋初的风涌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
"十日之内,孩儿会来请您出宫。光明正大地,从朱雀大街,走回去。"
后窗推开,她翻身跃出,落在窗外的青草地上。素白的男装衣摆在晨风里扬起,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鹤。
她沿着竹林小径快步行走,经过太医院时,将那枚刻着"柳烟"的铜牌,悄悄塞进了门口药筐的夹层里。
一炷香后,一个提着药篮的宫女从太医院出来,铜牌已经不见了。
萧明夷走出西华门时,日头已经偏西。她回头看了一眼皇宫的轮廓——它在渐沉的暮光里蹲踞如一尊疲惫的巨兽,但这一次,她知道巨兽的肚子里,住着她的人。
她走回朱雀大街,混在人群里,像一滴水融进海里。街角有卖糖炒栗子的小贩,铁锅里的栗子噼啪作响,香气混着烟火气,飘出很远。
她买了半袋,揣在怀里。栗子很烫,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那股暖意。
林婉清总爱在秋初买这个,说甜的是日子,苦的是栗皮,混在一起才是活着。萧明夷没打算让人送进宫——掖庭局的浣洗宫女,没那么容易进长信宫的内院。这半袋栗子,她只是自己揣着。热意在胸口慢慢化开,像有人隔着远远的高墙,替她捂着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