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长有心了。”李金水说,“我挺好的,您看到了。”
李厚德被这不咸不淡的话噎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了又松,鬆了又攥,指甲掐进肉里,用疼痛稳住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脸上堆出笑容。
可那个笑容僵硬得像糊上去的纸,嘴角扯得生疼。
“金水,咱们……能不能找个地方说话?”
李金水看著他,看了两息。
那两息里,李厚德觉得自己像被一把刀架在脖子上,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行。”
两人走到老槐树下。
石桌石凳冰凉,李厚德坐下的时候,屁股只挨了半边凳子,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停地微微颤抖。
二狗远远站著,眼睛盯著这边。
李厚德瞥了二狗一眼——那是个粗壮的军汉,腰里別著两把短斧,胳膊比他大腿还粗。
他毫不怀疑,只要李金水一个眼神,那个人会像劈柴一样把他劈开。
“金水。”他开口,声音乾涩得像砂纸磨石头,“三个月前的事……是我做得不对。”
李金水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那时候……我也是没办法。”他继续说,感觉舌头像灌了铅,“金宝好不容易有机会当上捕快,需要银子打点。族里拿不出那么多,只好……”
“只好卖我。”李金水替他接上,语气还是那么淡。
李厚德的脸僵了一下。那三个字——“卖我”——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他最心虚的地方。
他的嘴角抽了抽,想笑,笑不出来,最后只能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是,是我对不住你。”
他抬起头,看著李金水。
他想在对方眼里看到一丝鬆动、一丝犹豫,或者哪怕一丝嘲讽——只要有情绪,就有討价还价的余地。
可他什么都没看到。
那双眼睛像两块冰冷的黑石,把他的恳切、他的卑微、他藏在袖子里的颤抖的手,全都照得清清楚楚,然后无动於衷。
他硬著头皮继续说:“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说,过去的事,能不能……能不能揭过去?咱们毕竟是一家人,一笔写不出两个李字。你现在出息了,是十夫长了,族里上下都替你高兴。你爹娘要是泉下有知,也……”
“別提我爹娘。”李金水打断他。
声音还是那么淡,可李厚德的后背瞬间炸出一层鸡皮疙瘩。
他想起自己是怎么把李金水爹娘的死当作施捨的筹码——当年那两口子死了,他连一副薄棺都没出,还是邻居凑钱埋的。
现在他拿这个来说事?他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布袋,放在石桌上,推过去。
手指碰到布面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指尖在发麻。
“这是五十两银子。”他说,“算是族里补偿你的。还有,你爹娘的坟,族里会重新修葺,立块好碑。以后每年清明,族里都会派人祭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