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金宝那孩子不懂事,昨天你打也打了,教训也教训了。往后……往后咱们还是一家人。你在军营里有什么需要,族里能帮的,一定帮。”
说完,他死死盯著李金水的手。
那只手伸过来,拿起布袋,掂了掂。
五十两,沉甸甸的。
李金水把布袋收进怀里,抬起头,看著李厚德。
“族长,银子我收了。”
李厚德心里猛地一松,几乎要溢出一口气来。可那口气还没来得及呼出,就听见下一句:
“但咱们之间的帐,没完。”
李厚德的脸刷地白了。
不是一点点变白,是像有人一把抽乾了他脸上所有的血色,露出底下的青灰。
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金水……你……”他的声音已经不像人声了,又尖又细,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
李金水看著他,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弧度。
那个笑容,还是温和的。
可落在李厚德眼里,他仿佛看见了今天早晨那扇门板上钉著的李厚山——死不瞑目,嘴巴大张。
他脑子里突然炸开一个念头:旁支那二十七口,是不是也是在被这样笑的时候死的?
他的胃猛地翻涌,一股酸水衝上喉咙。
他拼命压下去,可眼泪却不爭气地涌了上来。不是伤心,是纯粹的、原始的恐惧——那种猎食者咬住喉咙时,猎物浑身瘫软、屎尿齐流的恐惧。
“族长,您知道我刚才为什么让您站四个时辰吗?”
李厚德张著嘴,说不出话。他的下嘴唇在剧烈地抖动,带动著下巴、脸颊,整张脸都在抽搐。
“因为我想看看,您能站多久。”李金水说,“您站了四个时辰,挺有诚意的。可您知道吗,我在敢死营的第一天,搬了十三具尸体,累得爬回营房,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李厚德的瞳孔猛地一缩。
搬尸体——他想起自己把李金水卖进敢死营的时候,那个少年回头看他,眼睛里没有恨,只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现在他懂了。那不是认命,是把恨咽下去,留著以后算。
“那时候我在想,要是我能活著出去,一定要回来谢谢您。”
谢谢您——这三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可李厚德却觉得有一把冰锥从耳朵眼扎进去,直捅心臟。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从头到脚,像打摆子一样。
他想说点什么,求饶,解释,或者乾脆跪下——对,跪下。
他猛地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真的跪下去。
可李金水也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那个角度,那道逆光,让李厚德想起了钉在门板上的李厚山——也是这么仰著头,看著一个高高在上的人,直到刀尖刺穿胸口。
“一家……一家人……”李厚德终於挤出这几个字,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金水……旁支……旁支那二十七口……跟你没关係……对不对?”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问出了这句话。问完就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