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一摸——满手是血。他猛地转头,看见他婆娘躺在身边,被子盖到脖子。
他掀开被子——两条胳膊从肩膀往下两寸齐齐断掉,断口处胡乱塞著布,血已经把被子浸透了。
二叔发出一声悠长的、像牛叫一样的哀嚎。
三叔李厚礼衝进来,一眼看见床上的景象,腿一软跪在地上,膝盖磕得青砖闷响。他的脸白得像死人,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然后他想起什么,转身跑向正房。
推开正房的门——李厚德光著身子躺在地上,脸色青灰,身体抽搐。
床前悬著李金宝焦黑的身体,枕边摆著两只手。
三叔站在原地,嘴大张著,发出一声极细极长的嘶鸣,眼睛往上翻,露出眼白。
他想晕,晕不了。
两条腿像被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院里的尖叫一声接一声,像被点燃的鞭炮,然后又突然哑掉——叫的人自己也被恐惧掐住了喉咙。
三叔终於能动了。
他走出正房,经过二叔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二叔抱著他婆娘半边身子,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什么,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三叔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眼睛往下弯,整张脸扭曲得像揉皱的抹布。
笑完之后他弯下腰吐了,吐完酸水坐在地上,目光空洞地看著院子里的阳光。
春天了。
老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
可三叔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冷,牙齿打颤,浑身发抖。
他想起李金水那句话:“等我忙完这阵子,会回去看您的。”
他以为是威胁。
原来是通知。
他不知道下一次是什么时候。
也许是明天,也许是今晚。
也许是他睁开眼的某个早晨,看见枕边摆著自己的手。
永远不知道。
永远在等。
永远在怕。
院子里,尖叫声、哭声、喊声混成一锅煮沸的恐惧。
…。。
温柔乡。
婉娘醒来时,李金水已经穿好衣裳,坐在窗边喝茶。
晨光打在他侧脸上,神情平静。
“军爷昨晚睡得好吗?”婉娘问。
李金水抿了一口茶,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很好。睡得特別踏实。”
窗外,朝阳升起,把拒北城的屋顶染成金色。
城东的李家大院里,哭声还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