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呸!麻三那货,把伺候傻子的事推给我干……”
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手里捧着一碗饭,表情不耐烦地拐过陈旧的游廊,一走进破败的院落他就随意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这地方年久失修似的,就不是什么好地方,关键还关着外面传言已久的大瘟神,谁来谁晦气。
布满苔藓的石板地又湿又滑,这两天下雨,都没人给送过饭,怕是里面的人就吊着一口半死不活的气。
据说来接触过的人,回去就生个大病小病的,不然就连着摔跤——几年来总有几件,其实倒也不是什么常有的事。
虽他也无法直接判断“瘟神”会带来霉运,但就冲着旁人避之不及这点,他当然也不想揽下这活路。
不就是个不受待见的私生子,给完饭就走,又有什么的。
他壮壮胆子,继续大叉大跨地走到这院子正中的小破屋前,毫不犹豫一脚踹开眼前弱不禁风的木门。
门本身就无比脆弱,被他使上这招顿时破了几块才凌凌敞开,恐怕以后很难再合上了。
浓烈的霉味儿扑面而来。
屋子角落里随意堆着柴垛和草垛,但因为许久没拿出去晒,已经长出了霉斑。
霉污的屋子深处,有一个几乎是用铁链钉在墙上的瘦弱人形。
因为链子的长度只够他站着,所以即使他在昏迷中垂下头,也还是紧紧贴在墙上的。
“喂,醒了!”中年男人高声吼道,将饭掇到他的脸边。
见他还不醒男人便急了。
不是说这小子好照顾得很吗?要换以前病殃殃的也就罢了,现在老爷可是放了话要让这厮留条命,落在他手里死了可就不好交差了!
上次得听麻三惩戒他逃跑的手段,他就说把这小子栓在墙上不是个好办法吧!纵然上次这小子敢跑,但怎么看他也没那个能力真的逃掉。
男人不敢轻易对他下重手,想了半天将饭碗放下转身去院里打了瓢水进来。
哗的一声。
冷水浇在梅蕴的头上,他猛地咳嗽着醒来。
咳得头抬不起来,咳得快把自己震散了。
随之而来他紧绷几夜的手臂被解开锁链,他立刻瘫软下去,趴在地上继续咳着。
男人拽起他的头发,像打量一只感冒的小鸡一样打量他。
“一辈子没做过真少爷,身体却那么矫情……”他的语气锐利无比,从前他只负责偶尔来这周边巡逻一次,也就这次被麻三推脱了这件麻烦事在身上,想离这“霉运”远点也远不了了。
不过仔细一想,“霉运”能扛过不吃不喝还吊在墙上的几天,也是真倒了好运了。
咳嗽声骤停,他伸手掌起这家伙脏兮兮的脸蛋想看看对方是不是快死过去了,却正正对上了那张绝世容颜。
虽然此前他也是对“瘟神”的倾国倾城有所听闻,但还是不禁感到惊为天人。
即使身体瘦削、单薄,即使脸色苍白、病态,他也是个美人。
从他头顶泼下去的那瓢水残留下的几滴浊珠,从他的额头滑到睫毛,从颦眉滑到鼻尖,又从颊上溜到唇间,就这么轻易地滑过一张在世间不朽的绝美容颜。
不过是个傻子。不过是老爷临幸的烟尘女子的儿子。但他已忍不住对梅蕴母亲的容颜诽腹:是否是仙女一般的人物来过人间?
男人制止了自己的想法,假装愠怒般撤下梅蕴努力抬起的脑袋,偏过头,啸道:“吃饭!”
过了一阵梅蕴才停下咳嗽,他用瘦弱的胳膊支撑起自己,尝试了很多次才从地上爬起来。
他坐在地上,看到那碗饭,忽的笑了。
笑容莫名在他没有气色的脸上格外明媚:“谢谢大哥,你人真好。”
那碗饭不是馊的不是脏的,甚至还有几样菜色;虽然都是素菜,但对梅蕴来说已经算是很好的待遇了。
他的右手去拿筷子,但手一直在颤抖,他只能看着,左手并没有伸手去端碗。“如果知道这几天吃的这么好,我就不跑了…”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却努力挤出一丝微笑。
那男人更加无话可说了,神情凝重地望着他,内心产生了一丝同情。
这哪是什么瘟神,分明就是只小病猫。
“别说话了。”男人叹了一口气,脑子里竟然是自己小妹被卖掉时的场景。不过那时候彼此的眼里只有绝望和戚然,现在梅蕴的眼里却还有纯粹的感激和欢喜。
太痛苦了。男人一时不知道他将到来的死亡到底是好是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