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吧。”父亲沉思了一会儿,半愧疚半妥协地低下头,听见春鸟在轻轻地叫他,也忍痛没有看去。
15两,足够他们家吃一年。
只供一个老太爷和一个瞎眼老太婆的话。
“爹,可不可以别卖我?”春鸟睁大眼睛看着父亲,她略感焦急,可是还没听见父亲强烈要放弃她的言语,好像眼前就还有一丝希望。
没人理她。
等着伙计写完手里的东西,从袖囊里取出一张纸,上面罗列了完整的交易内容,只差两个名字和两个手印。
卖身契。
春鸟急了,她心里想豁出一切地逃,可她知道自己没法在众目睽睽之下打开紧锁的大门。
更别提,她是个货真价实的跛子。
父亲二话不说替她签上名字。
那是识字不多的人特有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画的树杈和鸟。
只待她按下红彤彤的指印,一切就了结了。
起初她还挣扎着不肯靠近桌子,但她不去碰那张纸,那张纸自来碰她。
两个无耻的大人押着她低头,死死握住的拳头硬是快被掰断了也不松开。
小孩子的倔强是很有力量的,不像大人在倔的同时还要思考良多,倔着倔着就慢慢认命了。
她单纯地认为,只要自己不落下印,就没人会把她怎样。
殊不知,既然她父亲都已签契,那就算先把她手砍下,也在正常范畴。
“我!呜呜呜!!”她的嘴被一块臭抹布捂上,又苦又咸又腥,上面一粒一粒的沾着是发朽的饭菜、铁屑、木屑……诸如此类熏得她发昏的垃圾味。
而她的父亲,若先前还算怀揣着对她的悔意和愧疚的话,目前一种状为生怕当铺反悔自己拿不到钱的想法彻底吞没了良知。
促成他残忍地和买卖人口的人想法达成了一致。
宰了,宰了这双曾被他一点一滴养大骨头和皮肉的小手。
就像对待牲畜一般。
春鸟被压得乏力,最终大拇指还是被挖了出来。
她眼睁睁看着拇指被抹上湿滑发粘的印泥,然后,渐渐地、渐渐地沉下去。
“啪!!!”只落下半块指印,门突然大敞,厚重的大门外正是当铺那光鲜亮丽的表层——只不过还隔着片院子,院子的大门和这间暗屋的门,都被一阵妖风扑开,当铺现如同纸扎的房子,一眼就能望完整体结构。
春鸟呜呜地挣得更凶,在众人愣神之际,钻向“渔网”唯一的破洞。
随后,狼狈地、踉跄地使尽全部的力气,像跨越拦在眼前的巨石,用脆弱细小的身躯拱向海的跟前。
“救命啊!!!”春鸟吐出快令他窒息的抹布,朝着外面几个零散的客人大喊。
但不走运的是,他们都是三原本地人。
当铺的真面目于他们而言并非秘事,甚至知晓当铺背后还有当地官员撑腰,因此就算春鸟扒着他们裤腿呼救,也不会有人搭理。
“各位客官莫怪,店内小厮冒犯,还请谅解、还请谅解,”掌柜赶忙笑着打圆场,“这些都是正规的手续,初来乍到不习惯罢了。”
春鸟脚步一趔趄,瞬间跌倒再地。
反应过来的两人快步走到春鸟面前,拖住她胳膊腿,让她颠踬的可笑模样展现得更加淋漓尽致。
“不!!!救救我!救救我!”她进退维谷,情急之下死死咬住伙计的胳膊,齿不似齿,反成扇蚶,咬得伙计往她头上直敲。
她就这样眼睁睁瞧着两扇为她网开一面的奇迹之门再次缓缓合上——
“掌柜的,我要来赎走某样东西。”那声音又大又空灵,直在店里徘徊。
掌柜的随言看向门外,确定这个比方才那两个人更像找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