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想到梁无计。那个天赋足以进登云殿,却甘心留在太清门的徒弟。
愈南在夜里睁着眼睛想过很多次——如果把梁无计也献祭出去,万灵塔能回馈的力量,也许够他庇护整个太清门。
他妄了。
天道会的人告诉他,他的资质适合做更重要的献祭。不是献祭别人,是献祭自己。
愈南恨了。
他替天道会做了这么多事,到头来他们还是要他的命。
他试图反抗,可一个小小太清门又算什么。
他打不过,逃不掉,于是他屈了。
最后他站在万灵塔前,看着那棵灿烂的桃树,忽然笑了。
笑得很大声,笑到眼泪都淌下来。
他想,自己这一生贪过、嗔过、妄过、恨过、屈过,到如今也没什么可计较的了。于是他狂了。
他割开自己的灵脉,将全部力量灌入万灵塔的根系,以自身为最后一件祭品。
梁无计从幻境里跌出来的时候,跪在泥地里很久没动。
他的手指抠进泥土,指甲缝里嵌满了湿冷的泥,肩膀在发抖。
黑影悠悠开口,语气里居然带着一丝正经:“六女神——贪、嗔、妄、恨、屈、狂。你师父一个没落下。”
梁无计没有说话。
“想想啊,那六个女孩儿也是。”黑影像是自言自语,“世人夸她们清廉、善良、真实、友爱、坚持、谦和,转头又说她们是灾祸,把她们毒死了,最后六具尸首一道飞升——清廉成了贪,善良成了嗔,真实成了妄,友爱成了恨,坚持成了屈,谦和成了狂,这就是六女神。”
它飘到梁无计面前,那团暗色凑得很近,像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了他的下巴。
“你不也一样?”黑影说,“你以为自己是清廉的那个,其实不过是还没轮到你的回合。”
梁无计慢慢抬起头。
他没哭,眼睛是干的,但眼眶红得像是要滴血。
“你是什么?”他哑着嗓子问,“你到底是六女神的什么人?”
黑影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吾曾是神,也确曾被贬。”它说,“但全天下只有吾有资格站在这里——拂玄也只配为吾作配。至于六女神,那不过是吾太过无聊时做出来的几个小玩意儿。糖人捏了总要碎,绢偶旧了总要朽,你们不是刀剑,也不是宠物,只是一方小匣里的一粒尘埃。”
“那你还要小匣里的什么?”梁无计的声音像砂纸擦过粗石,“这里面,只有会脏了你的尘埃。”
黑影似乎被这句话勾起了兴趣,退了半步,歪着头打量他。
“你永远不会知道,”它说,声音忽然轻得像一声叹息,“祂们比你无聊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