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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墨斋初立(第2页)

王屠迈进墨斋。墨斋的铺面不大,他进来之后,整个空间像是被压缩了一圈。他在案前站住,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先垂在身侧,又交叉在身前,最后背到了身后。他的手背上还有今天早上杀猪留下的血迹——洗过了,但指甲缝里还嵌着一丝暗红。

“我……我想请你写……”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像含在喉咙里没吐出来。

“写什么?”

王屠的耳朵开始红了。从耳垂开始,一点一点往上蔓延,像一张被火焰从边缘点燃的纸。沈墨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观察到一个人“脸红”的生理过程——不是刷地一下全红,是毛细血管一根一根地充血,从耳垂到耳廓,从颧骨到额头,最后整张脸都变成了深红色。他的耳朵甚至微微动了一下,像某种不受控制的肌肉痉挛。

“那个。”王屠说。

“哪个?”

“就是……”他的手指在背后绞在一起,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给姑娘的那个。”

沈墨把笔放下了。“情书。”

这两个字像一把火,王屠的脸从脖子红到了额头。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壮得像一座山,脸却红得像晚霞。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又张了张,还是没发出声音。最后他用力点了一下头,下巴几乎砸在胸口上。

沈墨铺开一张纸。纸是市面上普通的麻纸,又黄又糙,表面有细碎的麻纤维疙瘩。他的改良纸还在试验阶段,王屠赶上了旧纸的末班车。他提起笔,蘸墨。

“她叫什么?”

“阿……阿芷。”

“做什的?”

“织布的。就在布行,杜四的摊子隔壁。”

沈墨知道那个姑娘。布行的织女,十七八岁,圆脸,说话声音不大,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他路过布行的时候见过几次,她总是低着头织布,梭子在她手里来来去去,布匹一寸一寸地变长。有一次一只野狗窜进布行,叼了一匹布就跑,别的织女都尖叫起来,阿芷拎起梭子就追,追了半条街,把布从狗嘴里夺回来了。沈墨当时正好路过,看见她气喘吁吁地抱着布往回走,头发跑散了,脸上全是汗,眼睛亮得像两颗星子。

“你想怎么写?”

王屠又卡住了。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了的树,浑身都是力气,浑身都动不了。“你……你看着写。就是……让她知道……我想娶她。”

沈墨开始写。

他用了自己知道的所有美好的比喻。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琴瑟在御,莫不静好。窈窕淑女,寤寐求之。他把《诗经》里能想到的句子都化进去了,写了一篇对仗工整、用典雅致的情书。写完之后自己读了一遍,觉得牙酸——太文了,文得不像话。但这是他认知范围内“情书”该有的样子。上辈子他读过的唯一的情书范本,是《傅雷家书》里傅雷写给妻子的信,以及几首宋词。他不知道普通人怎么写情书。

他把信念给王屠听。

王屠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沈墨念完了,等着。王屠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墨以为他走神了。

“沈先生。”王屠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你写的这是啥?”

“……情书。”

“我虽然不识字,”王屠的脸还红着,但语气是认真的,“但你念的这些,我听都听不懂。她更听不懂。她没读过书。”

沈墨的笔停在半空。

“我让她看了‘心里那个’,”王屠的手指在胸口比划了一下,动作笨拙得像熊在挠树,“不是让她听不懂。”

沈墨忽然明白了。

他把那张纸揉掉。纸团在手心里发出细碎的声响,墨迹未干的字被揉成一团模糊的黑色。他重新铺了一张纸。蘸墨。落笔。这一次,他没有用任何典故。

“阿芷。”

他写下这两个字,停了一下。墨在纸上洇开一小圈。

“你织的布很好看。你笑起来也好看。我想娶你。你要是愿意,明天傍晚我在市亭后面的柳树下等你。你要是不来,我就再写一封。”

写完了。不到五十个字。

他念给王屠听。王屠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念完了。王屠的眼眶红了。不是流泪,是眼眶红了,眼白泛上一层薄薄的血色,像被什么从里面照亮了。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对。”他说,“就是这个。就是这个。”

他把信接过去。两只能把猪骨头捏碎的手,接过那张薄薄的麻纸的时候,像接一片随时会被风吹碎的花瓣。他把信叠好,放进怀里,贴着胸口。然后他从腰间解下一串铜钱,数了五枚,放在案上。

“不够。”他说,“下回补。”

他转身走了。走出墨斋的门,走进三月末的阳光和柳絮里。沈墨从门口看出去,看见他走了几步,又把信从怀里掏出来,低头看了看——他不识字,但他知道那张纸上写着他心里的话。他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拍了拍胸口。然后大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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