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坐回案前。案上那五枚铜钱还带着王屠掌心的温度。他把钱收起来。心想:我一个物理学博士,穿越两千年,最大的成就是帮一个屠夫写了封小学生水平的情书。而且这封情书居然真的管用了。
第二天傍晚,沈墨路过市亭。隔着半条街,他看见柳树下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王屠,壮得像一座山。一个是阿芷,手里拿着一匹布——大概是今天刚织好的。两人面对面站着,王屠的手背在身后,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阿芷低着头,梭子在她手里转来转去。柳絮落在他们肩上。
沈墨没有走过去。他绕了另一条路回墨斋。
一个月后,王屠娶了阿芷。成亲那天,他提了一大块猪后腿来墨斋,往案上一放,案腿都压弯了。韩安说这块肉够吃半个月。沈墨看着那块肉,想起自己帮王屠写的那封不到五十个字的情书。那是他这辈子写过的字数最少的文章。也是最有用的一篇。
他不知道的是,王屠有个堂弟在北军当兵。成亲那天,堂弟从军营赶来喝喜酒,喝到脸红脖子粗的时候,王屠把那封情书拿出来炫耀——他不识字,但他能背。“你织的布很好看。你笑起来也好看。我想娶你。”他背得一字不差。堂弟把这封信借走,带回军营,晚上在营房里念给同袍听。一群当兵的围着陶豆灯,听一封杀猪的写给织女的情书。听完,有人笑,有人沉默,有人低头给自己的媳妇写信。
赵云骧恰好路过。他是北军校尉,本来不会路过普通士兵的营房。那天他巡营,听见里面传出一阵笑声,停了一步。堂弟正念到最后一句——“你要是不来,我就再写一封。”赵云骧面无表情地听完了全文。
“字写得不错。”他说。
然后他走了。
这是赵云骧第二次注意到“沈墨”这个名字。第一次是在边关一个小兵的家书上,第二次是在一封杀猪的写给织女的情书里。两次都不是什么正经文章。但他记住了这个名字。记住了一个字写得不错的人。
##四
四月初,韩安把一块木匾扛进了墨斋。
匾是找木匠订做的,榆木,刨光了,上了两遍桐油,在阳光下发着蜜色的光。韩安把匾靠在墙上,从怀里掏出一块炭条,递给沈墨。
“写。写完了我找人刻。”
沈墨接过炭条。匾面比他展开双臂还宽,榆木的木纹像水波一样漾开,在桐油的浸润下深浅分明。他在匾前站了一会儿。韩虎蹲在旁边,仰头看着他。韩安抱着膀子靠在门框上。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匾面上,蜜色的光晃得他微微眯起眼。
他在匾上写了两个字。
“墨斋。”
隶书。他练了一个多月,手腕比刚穿越时稳了不少。但终究不是从小拿毛笔的手。“墨”字的四点底,第一点太大了,后面三点挤在一起。“斋”字的“齐”部,竖画不够直,微微往左偏。整体看,端正,但没什么笔法可言。像一个中学生出黑板报的字。
韩安歪着头看了半天。“勉强能看。”
沈墨把炭条放下。“那就这个。”
韩安把匾扛去找刻字匠了。沈墨站在空荡荡的铺子里,看着墙上原来挂匾的位置——前任租客留下的印子还在,一个颜色稍浅的长方形。这间铺面原是卖竹编的,墙上还挂着一个破竹篮,前任租客走的时候没带走。竹篮编得细密,底上破了一个洞,拳头大小。沈墨没有把它取下来。
三天后,匾刻好了。“墨斋”两个字凹进榆木里,填了黑漆,在蜜色的木底上格外醒目。韩安搬了梯子,把匾挂上门楣。梯子是竹梯,踩上去吱呀呀响。韩安把匾举起来,往门楣上的铁钉上挂。第一次挂歪了,左边比右边低了半寸。沈墨退后几步看。
“左边高了。”
韩安把左边往下压了压。
“右边又高了。”
韩安把右边往下压。
“再往左一点。”
韩安把匾往左挪了半寸。梯子吱呀呀响,他的胳膊在发抖——那块榆木匾看着不大,分量不轻。
“再往右一点——”
韩安把匾往右挪了一韭菜叶的距离。
“还是歪的。”
韩安把匾往左挪了半韭菜叶。
“差不多了。”沈墨说。
韩安从梯子上下来,退后几步,看了看。匾确实是正的。但他看沈墨的眼神不正。
“你行你上。”
沈墨闭嘴了。因为他确实上不去。梯子是竹子的,踩上去吱呀呀响,他上辈子没爬过梯子,这辈子还没学会。他的腿能走路了,但爬高还是不行。
韩安看他闭嘴了,满意了。他把梯子收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仰头看着门楣上的匾。“墨斋”两个字在四月的阳光里,黑漆发着暗沉的光。榆木的木纹从字迹周围漾开,像水波,像云纹,像一张纸上洇开的墨。
沈墨也仰头看着。这是他来汉朝之后,第一样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不是韩安给的,不是命运施舍的。是他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一块一块铜钱攒出来,一刀一刀纸造出来的。墨斋。墨是他的姓,也是他上辈子最爱的颜色。英雄329的墨绿色笔身,病房窗外那棵梧桐的浓荫,深夜独自一人时窗外的天色。他把这些都收进了这两个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