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赵平是在廷尉府后园外面遇见陆衍的。
他是来送北军这个月的粮草核算文书的。赵云骧让他来的——“你字写得工整,去送。”赵平的字其实不工整,但赵云骧让他来,他就来了。他抱着那捆竹简,从北军校场走到廷尉府,在门□□了文书,正要回去,看见陆衍从侧门出来。
陆衍没有走正门。侧门通往后园,是一条窄巷,平时只有倒夜香的人和运垃圾的人走。陆衍从那条巷子里走出来,青色的官服在暮色里几乎变成了黑色。他没有看见赵平。他走到巷口的槐树下,停住了。
赵平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陆衍站在槐树下,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上沾着桂花的花粉,淡黄色的,在暮色里几乎看不见。他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花粉蹭在青色的官服上,留下一道极淡的黄色痕迹。他没有再擦。他把手垂下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赵平不知道站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小会儿。陆衍抬起头,看见了赵平。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平静,是空白。像一张没有写过字的木牍。
“赵校尉。”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模一样。
赵平抱着那捆竹简,不知道说什么。他嘴笨,赵云骧嘴也笨,但赵云骧的笨是“不想说”的笨,他的笨是“想说但找不到词”的笨。他在脑子里翻找了好一会儿,终于找到一句他爹说过的话。
“我爹说过。”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从井底传上来的。“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
陆衍看着他。
赵平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抱的竹简,又抬头看了看陆衍。“我嘴笨。不会劝人。但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我爹说的。”他顿了一下。“我爹死在边关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我兄长下葬那天。”
陆衍的手指动了一下。
赵平没有注意到。他继续说,语速很慢,每个字都要在脑子里先过一遍才敢说出来。“我兄长是征匈奴死的。死了三年了。我爹说他拿得起放得下。我说我放不下。我爹说,放不下也得放。日子要过。”他看着陆衍。“你也是。”
陆衍沉默了很久。巷口的槐树在他身后落着叶子,黄绿相间的叶片旋着往下坠。有一片落在他肩上,他没有拂。
“赵平。”
赵平站直了。“在。”
“你爹还说过什么?”
赵平想了想。“我爹还说过,人这一辈子,有些东西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抢也抢不来。”他挠了挠头。“我觉得这话不对。”
“哪里不对?”
“我兄长的命,不是他的,也不是他自己的,是匈奴人的刀说了算的。”赵平把怀里的竹简往上托了托。“所以我觉得,有些东西,不是你的也可以去争。争不过是一回事,不争是另一回事。”
陆衍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赵平以为自己说错话了,开始后悔把爹搬出来。他爹在天之灵大概正在骂他:老子教你的道理,你拿来乱用。
“你说得对。”陆衍说。
赵平愣住了。
陆衍从槐树下走出来。走到赵平面前,停下。他伸出手,把赵平肩上落着的槐叶拂掉了。动作很轻,像他翻纸页时从页角挑起的力道。
“多谢。”
他转身走了。青色的官服消失在暮色里。
赵平站在原地,抱着那捆竹简。槐叶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刚被陆衍拂过的那个位置。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又抬头看了看陆衍消失的方向。他不确定自己刚才说了什么有用的东西。但他记住了陆衍拂掉他肩上落叶时手指的触感——很轻,隔着衣料几乎感觉不到。
##四
沈墨回到墨斋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韩安在门口等他。不是蹲着,是站着。背靠着门框,两只手交叉在胸前,嘴里叼着一根草茎。草茎被他嚼得稀烂,绿色的汁液染绿了他的嘴角。他看见沈墨从巷口走过来,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扔在地上。
“小郎君,你脸色不对。”
沈墨从他身边走过去,进了墨斋。韩安跟进来。陶豆灯还没点,屋里只有从窗缝漏进来的一线月光。沈墨在案前坐下,没有点灯。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明的那一半,眼眶微微发红。暗的那一半,嘴唇抿成一条线。
韩安蹲在他旁边。没有问怎么了。他从案下摸出火镰,咔咔打了好几下,火星溅在灯芯上,噗地燃起来。火苗摇摇晃晃地亮了,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他把陶豆灯往沈墨那边推了推。
“喝酒吗?”
沈墨没有说话。
韩安站起来,从墙角翻出那坛藏了十年的好酒。坛口的泥封还是完好的,他用手掌把泥封拍开,泥壳碎裂,酒香溢出来。不是枣酒那种甜腻的香,是黍米陈酿之后特有的醇厚,像很多年以前被收割的黍米,把阳光和雨水都藏进了酒里。他倒了两碗,一碗推到沈墨面前,一碗自己端着。
沈墨端起碗,喝了一口。酒液入喉,灼烧感从舌根蔓延到胃里。他没有呛到。他已经学会了喝汉朝的烈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