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衍。”他说。
韩安端着酒碗,等着。
“他说了。”
韩安没有问“说了什么”。他把酒碗放下,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你怎么回的?”
“我说那个人不是我。”
韩安沉默了一会儿。他把酒碗端起来,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咕咚一声。
“你心里有别人?”
沈墨的手指在酒碗边缘画着圈。碗沿是陶土烧制时自然形成的弧度,不规整,有一处微微凸起。他的指腹反复摩挲着那处凸起。
“我不知道。”
这是真话。他是真的不知道。陆衍问他“昨晚刀落下来的时候,你想的是什么”时,他如实回答:“我在想赵云骧给的短匕还不会用。”那是真话。但陆衍问的是“刀落下来的时候”。刀落下来之前呢?赵云骧每晚守在墨斋门外,从他说“怕”那天起。他在怕什么?他怕的不是呼衍屠的刺客。刺客是后来的事。他说“怕”的那天,是在北军校场的凉棚里。赵云骧问他:你怕不怕?他说:怕。他怕的是什么?是商队走戈壁被匈奴骑兵追上。是联商约书签了,骆驼城路线画了,十二家商号的货装上了骡车,如果呼衍屠发现了,半日就能追上,货没了,人也没了。他替那些人怕。赵云骧说:怕就对了。你怕,商队的人更怕。他们怕,还愿意跟你走。你就不该让他们白白怕。然后赵云骧每晚守在他门外。不是守商队的首领,是守他。沈墨说“怕”的时候,赵云骧听见的不只是“商队的首领在怕”。他听见的是沈墨在怕。
陆衍听见的是什么?
陆衍听见他说“怕”,然后画了那张情报图。把过去三年一百多份案卷,一个一个红点,一个一个黑叉,拼成呼衍屠在河西的全部部署。陆衍听见的“怕”,是“我不想再让更多人被掳走”。他用他的方式接住了。
沈墨把酒碗端起来,一口喝完。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流进衣领里。他没有擦。
“韩兄。”
“嗯。”
“我上辈子——”他顿了一下。酒意在胃里翻涌,把那些平时压在底下的东西翻上来了。“我以前。认识一个人。他每周来看我,给我读书。读了三年。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他走了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韩安没有说话。他把酒坛拿过来,给沈墨又倒了一碗。
“陆衍看他。”沈墨的声音很轻,“陆衍看我的眼神,和他一模一样。”
韩安端起自己的酒碗,碰了碰沈墨的碗。陶碗相撞,声音沉闷。
“小郎君。我跟你说过。有人对你好,你要看得见。”他把酒碗放下。“但看得见,不等于要接。”
沈墨看着他。
“你接不住的东西,硬接,会碎。”韩安看着碗里的酒,酒面映着陶豆灯的火苗,亮晃晃的。“碎了,扎手。扎的不只是你。”
沈墨低下头。碗里的酒面微微晃动。他看见自己的脸倒映在酒里,被涟漪搅碎,又重新聚拢。
“我接了赵云骧的短匕。”他说。
韩安“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他把碗里的酒喝完,站起来。“睡吧。明天还要举刀。”
他走到门口,停下。
“小郎君。”
“嗯。”
“陆长史那边,你不用担心。他比你硬。”
韩安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门闩卡进凹槽里,发出一声闷响。
沈墨一个人坐在案前。陶豆灯的火苗摇摇晃晃。他把木马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案上。榆木的木纹在火光里明暗交错,正面是“赵”,背面是“陆”。他把木马翻过来,又翻过去。
然后他从袖口里把那些桂花花瓣掏出来。花瓣被体温焐得微温,边缘已经干卷了,但香气还在。他把花瓣放进那只裂了缝的陶罐里。罐子里还有水,花瓣浮在水面上,轻轻打着旋。
他把陶罐放在案角,和木马并排。木马正面朝上。陶罐裂缝里的青苔在火光里绿得扎眼。
他吹灭灯。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木马上,照在陶罐上,照在浮在水面的桂花上。花瓣在月光里是银白色的。
他躺下来。枕头底下是赵云骧的短匕。枕头旁边是空了的酒碗。他没有再碰木马。今晚没有。
但他闻到了桂花的香气。很淡,从裂缝里长出来的青苔旁边,从那几瓣快要干枯的花瓣里,还在往外散发。像一个人走远了之后,留在空气里的、若有若无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