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言立在主楼正门的石阶上,等着手里电话的铃声响。
至今记得第一次见到「他」的场景。
那是硕士一年级的初秋。
工作室里乱得像个惨遭洗劫的采石场,遍地是削尖的木屑、干涸的白胶,以及早已冷掉、散发着落寞气息的外卖盒子。就在这一片兵荒马乱的狼藉中,那个男人缓步而入。
「他」穿一件浅杏色的亚麻套装。那是极难伺候的颜色与料子,稍有不慎便显得落拓颓唐,偏偏他穿出了一种云淡风轻的矜贵,像是刚从哪本考究的画报里走出来。「他」的五官立体精致,留着当时标志性的微卷长发,发丝略显凌乱地垂在额前,带有一种不羁的羁绊感,英气勃发,叫人移不开眼。
「他」周身散发着一种逼人的灵气。
最动人的是那双眸子,黑白分明,定定看人时,眼底那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里全是洞察世情的聪明。那是真正见过世面的笃定,万事成竹在胸,却从不急于向谁证明。
那一刻,如云间清风掠过。一室的浮躁与喧嚣,刹那间被那股清冷的气场熨平。
「他」坐在那处,举手投足间尽是潇洒自若。那种温文尔雅并非刻意经营,而是刻在骨子里的教养。他并不多话,这种才华横溢却不显山露水的姿态,令「他」不需要任何多余的动作,只需静静立在光影交错间,便自有这一股和煦如风的气场。
在那样的年纪,遇上这样温润如玉、却又深不可测的人,简直是一场劫数。
「他」港大本科毕业,远赴米兰修读硕士。
回港后,入职业内顶尖事务所,那家公司向来只收天之骄子。
建筑师执业试,同辈大多要考两三次,「他」两年一考即过,利落干脆。
后来与港大旧友合伙自立工作室。那一年,「他」才二十八。然后连着几个作品斩获大奖。
最终拿下中大美术馆扩建计划设计权。那年,「他」三十三。
于所有建筑师而言,亲手筑造一座艺术馆,是毕生夙愿,是才华与理想,最体面的高光。
七分的恃才傲物,外加三分恰到好处的不羁。「他」立在那里,便是所有人心中建筑师。
顺理成章地,院方递来橄榄枝,「他」淡淡接了。「他」的主战场到底在自己的建筑事务所,自然不肯受体制束缚,只挂了个客席導師的虚衔。
两年前,硕士班分作三组,「他」随手接了其中一組的设计与论文。
也就是从那时起,「他」成了林一言那組的畢业設計与論文导师。……
夜风从大埔尾的山头吹过来,拂在脸上,带着吐露港微凉的腥咸。
这是最后一晚。
林一言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这座巨大的清水混凝土建筑。整整五年的日与夜,无数张图纸、模型与熬红的双眼,最青春鼎盛的时光,全数砸在了这里。
过了今夜,学生时代便算彻底翻篇。心底自然不是没有怅惘的,只是那种情绪太过黏腻,不合时宜。成年人的告别,理应干净利落,最忌讳依依不舍、拖泥带水。
电话铃声划破了夜里的清冷。
那头传来的男声是一贯的波澜不惊,没有多余的寒暄,只淡淡问了一句:
「都弄妥了?」「他」说话极慢,声音总是很轻。轻言细语,本身就是一种最高级的傲慢与笃定。
林一言抬腕看了一眼表,刚好是约定的时间。
「妥了。」她答得很有默契。声音里听不出半点起伏。
夜色中,她将风衣的领口微微拢紧,随即步下石阶,缓缓地在夜色中步向崇基门。
只要「他」因教务羁绊留在学校,而她也恰巧在工作室赶图,这辆白色的宝马总会顺理成章地成为她的归途。
因为顺路,因为恰好。没有刻意的邀约,也无需矫情的道谢。日子久了,这早成了两人之间不成文的默契。
偶尔,车后座也会捎上何颖玲与林雅欣,但更多时候,这静谧的车厢里只有她。建筑系的图纸是个无底洞,极少能像她这般,抽身得这样利落。那两人的进度总是被绊住。
月色极好,树影极深。
林一言顺着坡道,一路走到衔接大埔道的崇基门。树影里,静静泊着一辆白色的车。车身线条利落,没有多余的装饰,连车头灯都未开。它就那么不动声色地停在路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