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言抬头,入眼又是那三张年轻得叫人嫉妒的面孔。
他们不知何时已围在了她的办公隔间旁,姿态松弛得近乎飞扬。左边那个半身挂在隔板上,像头蓄势待发的豹;中间那个眼神闪烁如星,笑容灿烂得近乎透明;第三个则亲昵地勾着同伴肩膀。
这种聪明、干练且极度耐磨的朝气,是中环写字楼里最珍贵的消耗品。
「周五晚下班去喝一杯?你有空吗?」
「周五?」林一言在心中冷笑,「今天才周一。」
她在心里称他们为「周五委员会」。自入职第一周起,这群人便试图用这种热气腾腾的社交方式将她拖入圈子。而她,是一块顽固的冰,总能祭出精准打磨的借口:要看牙医、家里漏水、或是某种语焉不详的疲惫。
「我们要庆祝投标结束。」其中一人随性地靠着,语气轻快。
林一言的冷淡几乎令周遭空气结霜。她甚至懒得牵动嘴角去迎合那份热情。马生的改图指令如排山倒海,今晚通宵已是死局。对她而言,周五远得像在下个世纪。
「我……到时看进度吧。」她低头,将目光锁死在屏幕那冰冷精确的线条里。
「别又是借口啊!」他们笑着起哄,勾肩搭背地转去约下一个人。
他们的欢笑声像来自另一个星系。他们代表着「生活」,而她,仅仅是为了「生存」。
林一言收回思绪,按捺下那抹疏离,开口时语调已恢复建筑师的冷静:「辉哥,关于入口位置的平面改动,结构梁位有冲突,我们要对一下图。」
转头又吩咐:「德仔,关于效果图的改动,你去跟Kent讨论一下好吗?」
时针精准地拨向六点。
一阵细碎而密集的脚步声划破了写字楼的沉闷。秘书室的女士们掐准了秒针起身。白天的她们是冷漠的精密零件,传一份文件都嫌生硬,此刻却成群结队,背影里都透着雀跃。
「明天见!」「那间餐厅今晚一定要去试试……」
她们的欢笑声在走廊回荡,那份轻盈与周围埋头改图、面色苍白的建筑师们格格不入。电梯门合上,仿佛带走了这间办公室最后一点属于「人」的温度。
林一言环视一圈,那两位小组「高层」的椅子依旧空荡得傲慢。另一边,廉价的外卖餐盒陆续送达,咖喱与塑料味在昂贵的空气净化系统中蛮横蔓延。
下午五点到八点,是大部分公司最畸形的巅峰。
大伙儿在外应付完永无止境的地盘协调、难缠的业主与刻板的官僚,回到公司,等待他们的并非自由,而是另一场伏案苦战。空气中弥漫着廉价咖啡与打印机碳粉的味道。
辉哥向她招了招手,「来了。」她应了一声,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辉哥,去解决那个卡在入口处的、顽固的结构冲突。
凌晨两点。
林一言拧开门锁,金属声在死寂的走廊里显得格外落寞。屋子里黑黢黢的一片,唯有维港对岸彻夜不熄的灯火,穿过落地大玻璃,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清冷银光。
她像是脱掉了一层沉重的壳,将那双磨人的平底皮鞋踢开。赤足踩在大理石地板上,一股凉意从脚心直钻天灵盖,竟教人感到一种近乎病态的清醒。
浴室里热水喷涌,水汽氤氲。她任由那滚烫的水珠击打在僵硬如石的肩膀上,试图冲散那些盘踞在大脑里的数据与结构图。办公室那种临床般的洁净与体面的高压,终究被这方寸之地隔绝在外。
就在此时,隔着磨砂玻璃门,客厅那端传来一阵极轻、极细碎的动静。
那是压低了的调笑,夹杂着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一声甜腻的娇嗔越过门缝钻了进来,随后是男声沉稳而含糊的安抚。在这寂静的凌晨两点,那声音像是一罐打翻的蜜糖,甜得叫人发愁。
林一言伸手关掉水龙头。
门外传来一阵频率极低的耳语,紧接着是防盗门开合的闷响——「喀嚓」一聲。那个外来的、属于男性的气息消失了,脚步声渐远,室内重新归位到一种空洞的寂静中。
林一言换上纯棉睡袍,一边用毛巾绞着湿漉漉的长发,一边推开浴室门。
客厅的落地灯不知何时被调到了最暖的暗黄色。她的室友正陷在那张深灰色沙发里,姿态松弛得像一只刚饱餐一顿的猫。那女子脸上还残留着精致的余妆,眼角眉梢挂着一抹餍足的笑意。那是被妥帖爱护过的人才有的红润。
「又是这么晚,你这份新工作是要人命的吗?」室友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点点事后的沙哑,却清亮得叫人嫉妒。
「嗯。」林一言坐到一旁的单人椅上,动作迟缓,「走的时候见到还有些其他组还在。」
「为什么要找份这样磨人的职业!青春貌美,不就是该谈谈恋爱……磨成这副鬼样子。」室友支起脑袋,看着林一言苍白的面孔,半开玩笑地说,「一言,你看你,再这样下去,你那美女的名号很快就不能再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