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何时变美女了?!」她笑起来,拍打了一下周百勤粗壮的手臂:「我有的是气质不是美貌,懂吗?!」
「哈哈!气质?」周百勤站起来,摆了个模特三七分面的拍照姿势:「男的,不都是看上那一点肉?」说着双手作势扫扫自己的胸膛,再咬住右手的绳子,向林一言抛了个眉眼,接着道:「看脸?」
两人此时笑得都弯了腰,就这么在微光中胡扯了一会儿。聊刚才离去的人,聊在关键时刻永远消失的上司,聊周末的节目……
这种对话不需要动脑筋,是一种心理上的按摩,令人放松。
片刻后,室友站起身,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好了,你也累了。明天我也要跟那班难缠的客户开会。晚安,建筑师。」
「晚安。」
大门、房门,依次关合。
林一言回到房间,把自己扔进那张承托力极佳的床垫里。她拉过被子蒙住头,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光像是一道无法忽视的提醒。
她很累,大脑皮层却因为长达十数小时的极度亢奋而拒绝关机。一闭上眼,屏幕上的绿线便在视网膜上跳动,辉哥的声音、马生的苛责、还有「周五委员会」那三张年轻得叫人讨厌的面孔,像跑马灯似地轮番轰炸。
这座城市最残酷的地方在于,即便你已经付出了全部的精力和体力,它依然要在你入睡前,强迫你复习一遍生活的艰难。
她翻了个身。在工作的余震中,她需要一点时间,一点一点地将那个属于「建筑师」的身分剥离,直到她只剩下一个疲惫的、渴望无梦之境的灵魂。
这夜太长,而明天九点的会议,又太近。做人,真是一点也不简单。
她伸手拧开床头那盏昏黄的小灯。
那光晕极其温柔,像一块上好的淡味奶油,在这冷硬的凌晨三点多,勉强替她圈出一圈暖意。她从抽屉深处摸出速写册,靠在床头,指尖捏着一支质地极软的炭笔。笔尖与纸面摩擦,发出沙沙细响,在静谧的夜里,听起来竟像是一种自省。
她起初只想随手画些什么,试图压抑脑袋里那些跳动的建筑线条,可手底下的炭粉却不听使唤地聚集成团,慢慢勾勒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纸上的手此刻仿佛又再那样粗鲁、那样蛮横地攥住了她。灼人的热度混着雨水与泥泞,将她从冰冷与恐惧中硬生生地拽了回来。
林一言盯着那道炭影,意识渐渐模糊。在那场一个多月前的雨声中,她终于沉沉睡去……
周五,写字楼里的空气总算渗进几分活色生香。
「周五委员会」那三位例行公事般出现在林一言的面前。然而这一次,当他们听说林一言是被秘书组邀约,去参加一场几个部门一些女同事的聚会时,这群平时极爱起哄的年轻人竟露出了颇认真的神色。
「原来是跟她们,」带头的男孩子收敛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正色点头,「那是正经事,早该去认识认识。」
他们当然懂。秘书就像大内密探。在这一行里,若没那帮掌握着报销进度、会议日程与老板喜恶的秘书组支持,日子绝不会好过。一个新人能获得秘书组的青睐,简直像是拿到了通往办公室核心圈的秘密入场券。这种机会,比任何一场单纯的酒局都要珍贵,且耐人寻味。
男孩子们姿态松弛地撤退了,言语间竟还带着几分「不耽误你前程」的大度。
时针拨过六点十五。
林一言整理好桌面,她们组的秘书小姐Winnie从洗手间出来,容光焕发地走回座位,提起手袋,向林一言笑一笑说:「走!」Winnie今晚也是特别的不同。她平日很少说话,衣着也多数是素色。
此刻的Winnie和六时之前的那位忙碌碌、面无笑容、言辞永远简短的秘书小姐完全不同,此时她不但不再吝啬那甜美的笑容,连衣着看上去也不太一样。林一言跟在她身后打量着。她这刻身上一条白底绿叶点缀着小小红花的及膝连身短裙。应该是白天她穿着一件差不多长度、灰色长毛衣外套,把这条青春漂亮的裙子完全覆盖着。
电梯口,那里已站着一群莺莺燕燕,那是今晚「女孩之夜」一众成员。
那一刻,林一言几乎认不出她们。
白日里,她们是办公室里最冷峻克制的精密零件,穿着深色套装,传达指令时言简意赅得近乎生硬。而此刻,她们早已褪去了那层职业假面,换上剪裁精良的真丝衬衫或是极具设计感的露肩短裙。
电梯口那块狭小的空间里,香水味交织成一种柔和而富有侵略性的芬芳。
「你这条真丝裙子的颜色真衬肤色,哪里买的?」「哎呀,你这对耳环才漂亮,是上周在置地广场看中那对吗?」
她们互相夸奖、赞美着,言辞间带着一种只有女性圈子才有的熟稔与机敏。那种雀跃的空气,将原本沉闷的办公走廊映衬得如同秀场后台。
林一言站在其中,也顺势抿出一个得体的微笑。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场晚餐,这是写字楼丛林里另一种形式的「地基工程」。
做人,最要紧是识时务。在这一刻,她们不再是处理文书的下属,而是这座大楼里最不可忽视的社交权力中心。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映出一群女子绰约的身影。林一言跟上脚步,那是通往繁华中环、属于「生活」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