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竊笑（第1页）

那晚的「女孩之夜」，规模比林一言预想中要庞大得多。

原本以为只是几个相熟秘书的私人聚会，没曾想，当她踏入那间隐秘的包厢时，眼前的景象足以让她这个职场新人倒吸一口凉气。地点选在湾仔的老牌饭店「老上海」，这地方在建筑圈和政商界都有着某种不可言说的江湖地位。

推开那两扇沉重如历史篇章的红木大门，仿佛瞬间拨慢了香港那紧绷得快要断裂的闹钟。包厢内，旧派海派的体面扑面而来。那种暗红光的红木护墙板，在暖黄的水晶吊灯映射下，晕开一层厚重的油脂感，像是浸润了数十年的岁月精华。厚实的几何花纹地毯将窗外轩尼诗道上电车的叮叮声隔绝得只剩一丝余韵，在这方寸之地，自成一派江湖。

两张硕大的红漆圆桌早已摆开，派头十足。公司里的十六位秘书悉数到场，从掌控大老板沈生行程的头号秘书，到负责各组琐碎行政的后勤女孩，这几乎是掌握了整座写字楼命脉的行政中枢。除此之外，还有包括林一言在内的五位女建筑师。

那四位女前辈年纪大抵在二十七至二十九岁之间，入行一至三年。用亦舒的话说，正是褪去了初入行时的青涩、却尚未被无尽加班与改图磨成枯槁木头的黄金阶段。她们懂得用昂贵的面霜维持神采，也懂得在下班后换上一副能与秘书们打成一片的玲珑面孔。

而林一言，作为今年四个新人中唯一获邀的女性，又是席间唯一的一名应届毕业生，感到既新鲜又忐忑。

Winnie并没有掩饰她的偏爱。作为这次聚会的发起人之一，她坐在首位，身上那件剪裁得体的真丝衬衫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她隔着那张铺着雪白台布的大圆桌，声音清亮，直接对着另一桌的秘书姐妹们开口。

「我就是喜欢一言，」Winnie放下象牙白的瓷匙，指尖修剪得极整齐，语气笃定而响亮，「……人務實做事，不像有些刚进来的，心思全长在眼睫毛上，妖妖娜娜的……」

说完，她还意有所指地向隔壁桌挑了挑眉，打了个眼色。那眼色里藏着的，是对此刻不在场某人的不屑。

两桌的女士们听了，先是一愣，随即都心领神会地笑了起来。在这样的场合，被定性为「不妖娜」，等同于获得了一张通往核心圈的豁免权。

穿着浆洗得笔挺白色制服的侍应生鱼贯而入，动作老练而沉默。先呈上的是老上海熏鱼与四喜烤麸。那熏鱼炸得外酥里嫩，浸透了特制的浓油赤酱，每一口都带着海派特有的甜，却在尾韵处透出一点清冽的烟熏气。

「一言，别只顾着听，试试这里的熏鱼，」另一桌的一位资深秘书笑着招手，她姓陈，是马生的得力助手，「这是招牌，汁水收得最紧。能入Winnie法眼的姑娘不多，往后在公司有什么委屈，尽管和我们说。」

「Winnie不会看错人，」坐在林一言身边的女建筑师阿May也笑着打趣，顺手给林一言盛了一碗乳白色的腌笃鲜，「往后若有那些不长眼的男同事欺负你，跟姐姐们打声招呼。这汤里的咸肉和鲜笋是文火慢炖的，最是补气。在这行混，底气比运气更要紧。」

紧接着，一盘珍珠般莹润的清炒虾仁上桌。那是极简中的极品，每一颗虾仁都剔透玲珑，容不得半点油腻，最衬这红木包厢里的清冷气质。

随着几道浓油赤酱的重头戏——肥糯红亮的红烧肉与金黄酥脆、顶着黑芝麻碎的生煎包相继上桌，席间的气氛也随之沸腾。那蟹粉狮子头细切粗斩，口感松软得入口即化，现拆的蟹粉鲜美得叫人缴械投降。

在那锅翻滚着鲜笋与咸肉、乳白浓郁的腌笃鲜热气缭绕中，酒精与高脂食物带来的松弛感开始在包厢内蔓延。

觥筹交错间，话题也从菜式的火候，悄然滑向了写字楼那层体面皮囊下的暗流。酒过三巡，热气氤氲中，谈话的调子低了下来，变得粘稠而危险。

「你们别看几位『小高层』……」一位秘书压低了嗓门。

小高层?……林一言低头啜饮着微温的黄酒，心里暗自拆解：应该是指那几位AssociateDirector副董事吧。在这样的大型事务所，名銜就像那红烧肉的层级，分得极细。

「平时表面和气，开会客客气气，私下里早掐得恨不得对方的项目明天就因为违反规例被停工，」那秘书撇了撇嘴，声音极细却字字带刺，「Steven和Mark为了争明年那个元朗大项目的主导权，连对方组里的下属都要挖。那种表面上的和气，比咱们桌上这层保鲜膜还薄，一戳就破。」

「和气？六组那个才叫真会演，」另一位女建筑师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不屑，「最近递图纸总爱往新人小姑娘肩上搭，说是指导工作，那手却总在那儿蹭。我看他不是在看ACAD图，是在看人家的领口。」

「这种事，沈生、马生最容忍不得，怎么没人反映？」林一言身边的阿May皱眉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