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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1页)

一九三八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

三月还没过完,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的雪就化得差不多了。社会主义大街的路面上翻出黑色的泥浆,踩上去吧唧吧唧响,溅起的泥点子能飞到裤腿上面。米哈伊尔的裤腿总是脏的,膝盖以下全是泥点子和干了的泥块,他妈每天晚上都要用刷子给他刷,刷完了挂在炉子旁边烤,第二天早上再穿上,又是新的泥点子。

米哈伊尔过了年就八岁了。八岁和七岁之间没有一条清晰的线,但他觉得自己跟去年不一样了。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大概是很多事情不再问他妈了。以前他不知道面包票怎么用会问,不知道几点钟该做饭会问,不知道他爸什么时候回来会问。现在他不问了。面包票他自己会用了,几点钟做饭看天色就能猜个大概,至于他爸什么时候回来——他不再想这个问题。

他爸走了快半年了。

半年的时间,足够让一个人的痕迹从一个家里慢慢消失。先是外套从椅背上被收走了——他妈在某个下午把那件灰色帆布工装叠好,塞进了床底下的木箱子里。然后是拖鞋——那双补过两次的皮拖鞋,鞋底已经磨得没有纹路了,也被收进了箱子里。然后是牙刷、梳子、刮胡刀。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消失,不是一下子全没了,而是一点一点地,像一幅画被水泡过,颜色慢慢褪掉,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轮廓还在。

米哈伊尔每天放学回家,推开门的时候,眼睛还是会先落在他爸以前经常坐的那把椅子上。椅子上现在是空的,有时候放着他妈叠好的衣服,有时候放着一本摊开的杂志,有时候什么也不放。但不管上面放着什么,米哈伊尔都会先看一眼那把椅子,然后才移开目光。

这个动作不是他故意做的,是眼睛自己动的。就像你走一条走了很多年的路,到了该拐弯的地方不用想就会拐。眼睛记住了那个位置,身体也记住了。记忆这种东西不藏在脑子里,藏在肌肉里,藏在骨头的缝隙里,你不想它的时候它也在。

他妈在一九三八年春天换了一份工作。

罐头厂的质检员不干了,去了一家被服厂——就是做衣服的工厂,跟以前在萨拉托夫的时候做的那份工差不多。她没说为什么要换,米哈伊尔也没问。但从罐头厂到被服厂,上班的路远了二十分钟,工资少了三十卢布,条件也更差——被服厂的车间里全是棉絮和线头,空气里的灰尘大得能见度不到五米。他妈每天回来的时候头发上、眉毛上、衣服上全是白色的棉絮,像一个从雪地里爬出来的人。

三十卢布不算多,但少了三十卢布,米哈伊尔家的饭桌上能感觉到变化。以前每隔一天能吃一次带肉汤的饭,现在变成了三天一次。以前黑面包是管够的,现在每人每顿固定三片,多了没有。以前米哈伊尔能吃到一个鸡蛋(他爸在的时候,厂里偶尔会发鸡蛋作为福利),现在鸡蛋变成了一个月才能吃上一两次的稀罕物。

米哈伊尔的裤兜里再也没有出现过硬糖。

他不是没想过再要一块。他想过,但他不会说。他能感觉到他妈身上的变化——不是说话的声音变了,是她坐下来的时候肩膀塌得更低了,像背着一个看不见的人。米哈伊尔知道那个看不见的人是谁,但他不会说出来,因为说出来也不能让他从背上下来。

四月的第一个星期天,米哈伊尔跟着他妈去了市场。

星期天的市场比平时热闹得多。农民们从周边的村子赶着马车进城,把地里的东西摆出来卖。市场上的人挤来挤去,空气里全是牲畜的粪味、酸白菜的气味、湿羊毛的气味和人的汗味混在一起的复杂味道。米哈伊尔跟在他妈身后,手伸进她的衣兜里,攥着衣兜的边缘,怕在人流中走散。

他妈在一个卖土豆的摊位前停下来,蹲下去,拿起一个土豆在手里掂了掂,又捏了捏,问卖土豆的老头多少钱一斤。老头说了个数字,他妈摇了摇头,站起来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摊位,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她们在一个卖鸡蛋的摊位前停了更久。鸡蛋装在篮子里,铺着干草,一个个圆滚滚的,淡褐色的壳上沾着几根鸡毛。米哈伊尔盯着那些鸡蛋看了好几秒,想象着把鸡蛋煮熟了剥开,蛋白白白的,蛋黄黄黄的,咬一口,满嘴都是蛋香。他妈问了价格,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买。

她们在市场里转了一圈,最后买了三斤土豆、一棵白菜、一小袋黑麦粉。买完以后,米哈伊尔帮着他妈拎那个装土豆的布袋。布袋不重,但走远了胳膊会酸。他左手提一会儿换右手,右手提一会儿换左手,两只手都酸了就抱在怀里。他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走路的步子放慢了一点,让他不用走那么急。

回家的路上,他们经过面包店。面包店门口排着队,队伍跟以前一样长,排在第一个的还是那个穿棉袄的老头,只是棉袄换了一件薄的,说明天真的暖和了。米哈伊尔从队伍旁边走过去的时候,面包店的门正好开了,一股热乎乎的面包味从里面涌出来,扑面而来,像一只温暖的手捂住了他的脸。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这个味道存在肺里,走了很远才呼出来。

到家以后,他妈开始揉面。黑麦粉加水和成面团,放在盆里用布盖着,等它发酵。米哈伊尔坐在旁边看,看他妈的手在面团上揉、压、翻、折,动作很有节奏,像在做一件很旧但还不舍得扔的事情。他想起他妈以前做面条的时候也是这样,手在面团上动来动去,不急不慢的,好像时间在她手上走得特别慢。

“妈,”米哈伊尔说,“以后我们家就一直吃这些吗?”

“吃这些怎么了?”他妈看了他一眼,“土豆、白菜、面包,哪一样不是人吃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米哈伊尔不知道怎么把他的意思说出来。他不是嫌土豆和白菜不好吃,他只是想知道这种日子——每天三片面包、每隔三天吃一次带肉汤的饭、裤兜里永远摸不到糖的日子——是不是就是以后全部的日子了。他不怕过这种日子,但他想知道答案。就像你走进一条隧道,你不怕黑,但你想知道隧道有多长,什么时候能走出去。

他妈没有回答他。她低下头继续揉面,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鼻尖上也有。面粉粘在她的手指上,指甲缝里塞满了白色的面糊。她揉了很久,面盆里的面团从硬变得软,从粗糙变得光滑,最后成了一个圆润的、泛着微光的球形。她用手拍了拍面团,像拍一个孩子的头,然后把布盖回去,把面盆放在炉子旁边,让温度帮助它发起来。

那天下午,米哈伊尔一个人去了铁道边。

他很多天没去了。上次去还是他爸走之前的事。铁道边的编组站跟以前一样,十几条铁轨并排铺着,枕木上的沥青在太阳底下有点软。货运车厢停在那里,有的装煤,有的装原木,有的空着。铁轨中间长出了几簇青草,嫩绿色的,在煤灰和锈迹中间显得有点不搭,像一件干净衬衫上的一块补丁。

米哈伊尔蹲在土坡上,看一个铁路工人从铁轨上走过去。那工人扛着一把扳手,跟上次看到的不是同一个人——上次那个瘦一些,这个壮一些,走路的时候步子很大,每一步都踩在枕木正中间。他走到一列车厢旁边,弯下腰,用扳手在车轮上敲了几下,发出铛铛的声音,然后直起腰,继续往前走。

一只猫从铁轨下面钻出来。

米哈伊尔一眼就认出了它——黄白花的,瘦,肋骨的轮廓凸出来,跟上次在铁道边看到的那只是同一只,也跟科里亚爷爷喂的那只是同一只。猫走到铁轨旁边的一摊水洼前,低下头舔水,舌头一伸一缩的,舔得很专心。米哈伊尔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块黑面包——是他中午留的,本来打算下午饿了吃。他把面包掰成更小的碎块,放在手心里,蹲下来,朝猫的方向伸过去。

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动。米哈伊尔也没有动。一人一猫对峙了几秒钟,猫的尾巴尖轻轻抖了一下,然后它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过来,走到米哈伊尔的手前面,低下头,用舌头把面包碎块卷进嘴里。舌头是粉红色的,粗糙的,舔在手心里像砂纸轻轻刮过。米哈伊尔感觉到那种痒痒的、热热的触感,忍不住笑了一下。这是他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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