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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第1页)

一九五〇年的秋天,是米哈伊尔在柏林的最后一个完整的秋天。

说“完整”其实不太准确——他还有大半年才退伍,一九五一年春天才会离开。但他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一个人在倒计时,不是看着墙上的日历一页一页地撕,而是看着窗外的树叶一片一片地落。每落一片,就少一片,少一片,就离那个日子近一步。

白杨树的叶子从九月初就开始变了。不是一下子全黄,是从边缘开始,像有人用一支细笔蘸了黄色的颜料,沿着每一片叶子的轮廓描了一圈,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往中间填。填到九月底,整棵树变成了一团金黄色的火焰,在阳光下烧得耀眼,在阴天里烧得沉默。十月中旬,叶子开始掉了。不是被风吹掉的,是它们自己不想待了。叶柄和树枝连接的地方长出了一层薄薄的离层,把通路切断,叶子失去了养分的供应,就自己松开了手,飘了下来。

米哈伊尔每天早上去办公室的时候,都会经过那棵白杨树。地上铺着一层金黄色的叶子,踩上去沙沙的,脆的,像踩在干了的饼干上。他会低头看一眼,然后走进大楼。下班的时候再经过,地上又多了新的一层。他从来没有停下来仔细看过那棵树,但他记住了它的每一个变化——什么时候开始黄,什么时候开始落,什么时候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像一幅用细炭笔画的素描。

物资统计科的工作在这一年里没有太大的变化。费奥多罗夫的腿疼得更厉害了,冬天还没到就开始瘸,走起路来左腿在地上拖着,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时间越来越长,去仓库的次数越来越少,大部分清点工作都交给了米哈伊尔。米哈伊尔没有抱怨。去仓库比坐在办公室里好——仓库里没有人跟他说话,不需要点头,不需要“嗯”,不需要在合适的时候露出合适的面部表情。他只需要拿着一份清单,找到对应的物资,在格子里打勾,或者在数字旁边写上新的数字。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脑子是空的。空得像一间刚搬完家的房间,什么家具都没有,只有四面白墙和地板上的灰尘。那种空不是无聊,不是寂寞,是一种刻意维持的、精心保养的空。他不让任何多余的想法住进来。想法就像流浪猫,你喂它一次,它就会天天来,来了就不走了。他不喂。

但有些想法不是他自己喂的,是它们自己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带着一股潮湿的、发霉的气味,像汉斯的地下室里的那种味道。汉斯。这个名字他已经很熟悉了,熟悉到在脑子里出现的时候不需要任何停顿。他想起汉斯的时间越来越多——不是刻意地想,是那种背景式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存在。他写数字的时候,汉斯的脸会从数字的缝隙里探出来。他吃晚饭的时候,汉斯的声音会在勺子和搪瓷盘子的碰撞声里若隐若现。他躺在床上的时候,汉斯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会在天花板上亮一下,像两颗不明不暗的星星,然后灭掉。

他不抗拒这些想法。也不迎合。他只是让它们在那里,像窗台上的那艘纸船——已经塌了很久了,他一直没有扶起来,但每次经过的时候还是会看一眼。看一眼,然后走过去。

十一月的第三个星期天,米哈伊尔在汉斯的地下室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那天是休息日。不用上班,不用整理物资,不用誊写报表。米哈伊尔早上多睡了一个小时,起床以后叠好被子,洗了脸,去食堂吃了一碗燕麦粥和两片黑面包。吃完以后他在营区里走了一圈,看了看停车场里的车,看了看围栏外面的废墟,看了看天空——灰白色的,像一块洗了很多遍的抹布,拧不干,但也滴不下水来。然后他走出了营房大门,走向那个路口。

汉斯在门洞里。他比以前更会判断米哈伊尔的脚步声了——米哈伊尔还没走到路口,汉斯已经从门洞里探出了半个身子,像一只听到主人脚步声的猫,不是迎接,是确认。确认是那个人,然后就不动了。

他们一起下了地下室。

地下室里多了一些东西。墙上钉了一块木板,木板上放着一面小镜子,镜子的边框是塑料的,裂了一道缝,但镜面还完整,能照见人的脸。镜子旁边挂着一把梳子,梳子的齿断了几根,但剩下的那些还能用。墙角多了一个木头箱子,箱子上面铺了一块布,布的边缘用大头针固定住了,看起来像一个小桌子。米哈伊尔第一次注意到这些东西的时候,没有问。汉斯也没有解释。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不重要——换来的,捡来的,别人给的,都行。重要的是它们在这里,把这个洞穴一样的地下室变成了一个更像“房间”的地方。

炉子里的火烧得比平时旺。汉斯今天穿了一件新的毛衣——不是新的,是旧的,但对汉斯来说是新的。深蓝色的,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毛衣的袖口磨出了线头,但整体还算完整,没有破洞。他坐在炉子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不是俄语课本了,是一本德文的小说,封面已经没了,扉页也缺了一半,看不出书名和作者。他看得很入神,嘴唇微微动着,像在默读。

米哈伊尔坐在毯子上,背靠着墙,闭着眼睛。他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睛。闭着眼睛的时候听觉会变得敏锐,他能听到炉火噼啪的声音,能听到汉斯翻书页的声音,能听到从头顶上方的缝隙里传进来的风声——那个声音很遥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米哈伊尔。”汉斯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米哈伊尔睁开眼睛。汉斯正看着他,手里的书合上了,放在膝盖上。煤油灯的光照在汉斯的脸上,把一半照亮,让另一半留在阴影里。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像在下什么决心。

“怎么了?”米哈伊尔问。

汉斯把书放在一边,从毯子上站起来,走到米哈伊尔面前。他在米哈伊尔面前蹲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米哈伊尔能看清他睫毛的形状——不长,但很密,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汉斯看了他两三秒钟,那几秒钟里空气好像变稠了,像蜂蜜一样,流过喉咙的时候是甜的,但黏住了。

汉斯伸出手,把米哈伊尔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他的手是凉的,米哈伊尔的手是暖的。凉的和暖的贴在一起,像冬天里两杯不同温度的水倒进了同一个杯子,凉的不那么凉了,暖的不那么暖了,变成了一种中间状态,不好不坏,但刚刚好。

米哈伊尔看着两个人叠在一起的手,没有说话。他没有把手抽回来,也没有反握。他的手就那样放在汉斯的手心里,像一个在车站等车的人把行李放在地上,既不往前拖,也不往后拉,只是放着。

“米哈伊尔,”汉斯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这次声音更低,“你对我很好。”

米哈伊尔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这不是他预料中的话。他预料中的汉斯会说“我需要一罐罐头”或者“烟还有吗”或者“你今天能多待一会儿吗”。他预料了所有汉斯可能提出的请求,但没有预料到这句话。

“你对我很好,”汉斯重复了一遍,“你知不知道,你是第一个——”

他没有说下去。不是不想说,是说不下去了。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在嗓子里打了一个转,碎了,变成了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汉斯低下头,额头抵在米哈伊尔的手背上。他的手还握着米哈伊尔的手,但力道很轻,轻到像怕捏碎什么。他的额头很凉,手背能感觉到额头上细微的纹理和温度,还有一个很小很小的伤疤——大概是小时候磕的,圆形的,像一颗扁平的豆子。

米哈伊尔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的铁道边,黄白花的猫舔他手心里的面包屑;母亲坐在床沿上拆毛衣,毛线绕在手指上一圈一圈的;父亲站在窗边看外面,背影很宽,但看起来像随时会倒下;列宁格勒铸造厂大街的垃圾堆旁,冻死的少年蜷缩着,身上穿着军大衣;汉斯第一次从门洞里走出来,穿着一件太大的军大衣,袖子挽了好几道,露出一双手。

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转了一圈,然后停了。

他抬起另一只手,放在汉斯的后脑勺上。汉斯的头发很软,细得跟婴儿的绒毛似的,摸上去像摸到了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动物。他没有用力,只是把手放在那里,像在确认一个人的存在。汉斯没有动,额头还抵在他的手背上,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肩膀也不再紧绷了。他像一只在外面淋了雨的小动物,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躲雨的地方。不是温暖,是安全。安全比温暖更难得。

那天晚上,米哈伊尔在熄灯前十分钟才回到宿舍。

谢尔盖正在上铺翻他那本《生活》杂志,听见门响,把头探出来看了看。他看了一眼米哈伊尔的脸,又看了一眼米哈伊尔的手,然后缩回去了。什么也没说。伊戈尔在看书——不是《真理报》,是一本从图书馆借的中篇小说,关于卫国战争的,封面上画着一个举着红旗的士兵。鲁斯塔维已经躺下了,呼噜声像远处的闷雷,一阵一阵的,不太响但不间断。

米哈伊尔坐到床上,把靴子脱了。脚后跟的茧又厚了一层,摸上去硬邦邦的,像一小块贴上去的塑料。他把袜子脱了,把脚晾在床沿外面。房间里暖气很足,脚趾头很快就暖了,不需要盖被子。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被子是刚洗过的,有洗衣粉的香味,清清淡淡的,像夏天晾在绳子上的白床单。

他闭上眼睛。手背上还残留着汉斯额头的温度——那个温度很淡,淡到几乎是凉的,但他能感觉到。那个温度像一条很细很细的线,从他的右手手背出发,沿着手臂往上走,走过手腕,走过小臂,走过手肘,走到肩膀,然后散掉了,化在身体里。

他想,他应该对汉斯说点什么。那句“你对我很好”需要一个回应。哪怕只是一个字,“嗯”,或者一句话,“我知道”,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他,点一下头。但他当时什么也没做。他的手放在汉斯的后脑勺上,手指在汉斯的头发里停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他收回来了。

他收回来,是因为他知道,如果再不放下去,他就收不回来了。

不是害怕,是计算。两年多在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的火车站生活教会了他一件事:如果你不能长久地拥有一样东西,就不要开始拥有它。开始拥有然后失去,比从来没有拥有过更痛苦。痛苦不是问题,问题是他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承载那种痛苦。他的力气刚好够他一个人活着,不多不少。多一个人,就要多一份力气。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份力气。

但他还是去了那个路口。还是下了那个地下室。还是坐在了那条毯子上。还是在炉火前把手指放在汉斯的手心里。这些动作没有经过他的允许,它们自己发生的,像心脏的跳动一样,不需要大脑发出指令。

一九五〇年的十二月,柏林又下雪了。这次的雪不大,但很密,像有人在天空中撕碎了一本厚厚的书,纸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屋顶上,落在马路上,落在废墟的断墙上,落在营区那棵白杨树光秃秃的枝条上。白杨树没有了叶子,枝条在雪的覆盖下变成了白色,远远看去像一株开满了白花的树,但那些花是冷的,不会谢,也不会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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