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茶,一文。"
她说完就要转身。
"姑娘。"
那人的声音从斗笠底下传出来,比刚才更轻了。陆九闲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那人没有抬头。他的手指搁在桌面上,指节分明,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不是握锄头的那种茧,是握剑的。他的手边放着一把剑,用布条缠着,看不出成色,但剑鞘的边缘磨得发亮,那是常年佩戴才会有的痕迹。
陆九闲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一瞬。
"脖子上的东西,"他说,"收好。"
陆九闲下意识摸了摸领口。玉佩贴在她锁骨下方,被体温捂得温热。一块青白色的玉,婴儿拳头大小,质地温润,上面刻着一些她看不懂的纹路。
她娘留给她的。她娘死了以后,这玉佩就一直在她身上,像本来就长在那儿似的。
"什么?"她问。
那人没有回答。他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浑浊,他却像是没看见,低头喝了一口。
"九百年前的东西,"他说,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不该出现在这里。"
陆九闲愣了一下。
她想追问,但那人已经放下了茶杯。他站起身,往桌上搁了一文钱,转身向门口走去。斗笠压得很低,从头到尾,她都没看清他的脸。只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她瞥见了他后颈上的一道疤——很细,很旧,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
门帘晃了一下,山里的气息消失了。
陆九闲站在原地,手指还按在玉佩上。那玉佩安安静静,没什么特别的。她低头看了看,没看出什么名堂。
"什么毛病。"她嘟囔了一句,把玉佩塞回领口,继续去擦她的桌子。
擦了两下,她又停下来,摸了摸玉佩的位置。
那块玉从她记事起就在身上。她娘死的时候她才五岁,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一双很温柔的手,把这块玉系在她脖子上,说了一句话。什么话?她想不起来了。可能是"收好",可能是"别摘",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时间太久了,久到她已经开始怀疑那是不是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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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渐渐往西斜。
陆九闲站在茶棚门口,两只手举过头顶,懒洋洋地伸了个腰。脊背骨节发出一串细微的咔咔声,敷衍得像是在给这一天画上句号。
"收摊——"
她拖长了尾音,朝屋里喊了一声,也不管有没有人应。锅碗瓢盆早就洗好了,竹凳摞到了墙角,剩下的不过是把棚顶的草帘子放下来。
她踮起脚,手刚碰到帘子,街口传来一阵动静。
不是平常镇民走路的声音。是那种整齐划一的、像是有意踩着拍子的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的节奏都分毫不差。
陆九闲的手停在半空,偏头望去。
镇口的方向,五个青袍人影正往这边走。为首的身形高大,帽檐压得低低的,后面跟着的四人,两人一组,间距均匀,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青袍整肃,腰间挂着令牌,胸口绣着一枚小小的徽记。
风起,街两边的人也开始动了。
卖烧饼的收了摊,往巷子里钻。裁缝铺的老板消失在门板后面。几个玩耍的孩子被娘亲一把捞起,捂着嘴抱进了屋。连街心打盹的老黄狗都夹起了尾巴,溜着墙根走了。
眨眼间,街面上就只剩下陆九闲一个人。
她还站在茶棚的棚架底下,手里捏着草帘子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