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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第1页）

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了咸蛋黄的颜色。

陆九闲站在茶棚门口，两只手举过头顶，懒洋洋地伸了个腰。她的脊背骨节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咔咔声，像是在给这一天画上一个敷衍的句号。

"收摊咯喂~"

她拖长了尾音，朝屋里喊了一声，也不管有没有人应。锅碗瓢盆早就洗好了，竹凳也摞到了墙角，剩下的不过是把挂在棚顶的草帘子放下来，再用砖头压住边角。琐碎的活计，她向来做得漫不经心。

偏在这时，街口传来一阵动静。

陆九闲的手停在半空，偏头望去。镇口的方向，几个穿统一青袍的人影正往这边走，步子不快不慢，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为首那人身形高大，帽檐压得低低的，只能看见半截下颌。后面跟着的四人，两人一组，间距均匀，像是用尺子量过似的。

是修士！

而且不是那种深山老林里神神叨叨的隐士，是穿制服的修士——青袍整肃，腰间挂着令牌，胸口还绣着一枚小小的徽记。离得远，看不清是什么图案，但那身行头往那一摆，唬人是够够的了。

街两边的人开始动了。

卖烧饼的王大娘率先收了摊，拎着篮子就往巷子里钻。隔壁裁缝铺的李老头动作慢了些，却也在那队人走到跟前之前成功地消失在了门板后面。几个在街边玩耍的孩子被各自的娘亲一把捞起，捂着嘴抱进了屋。连那条整天在街心打盹的老黄狗都识趣地夹起了尾巴，溜着墙根溜走了。

眨眼间，街面上就只剩下陆九闲一个人，还站在茶棚的棚架底下，手里捏着草帘子的一角。

那队人从她面前经过。

脚步声很轻，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像是能直接踩到人的胸口去。陆九闲垂下眼帘，盯着自己的脚尖，不去看他们。她的余光扫过那些青袍的下摆——布料是一种特殊的绸，隐隐泛着流光，走动的时候像是有水波在上面荡漾。

"礼巡使。"

有人低声说了这三个字，声音从巷口那边飘过来，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

"专门查不合规矩的修士的……"

"嘘——"

另一个人制止了他，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恐惧。

陆九闲依然垂着眼。她的睫毛很长，遮住了眼底的神色。礼巡使，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又不是修士。别说礼巡使，就是天王老子来了，她该卖茶卖茶，该收摊收摊，日子还是照样过。

她这样想着，手上的动作便继续了。草帘子被她一把扯下来，扬起的灰尘在夕阳里打了个旋儿，呛得她皱了皱鼻子。她吸了吸鼻子，一股子尘土味混着隔壁豆腐坊的酸浆气钻进来，涩涩的，有点冲。

"最近不太平。"

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陆九闲没回头。她听出那是钱四爷的声音。钱四爷是镇上的老人了，在这镇子住了大半辈子，耳朵背后的事情知道得比谁都多。

"听说上头在找什么人……"

钱四爷又念叨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谁听。

陆九闲这才转过身，看了他一眼。钱四爷站在她茶棚的斜对面，手里捏着一杆旱烟，烟丝早就灭了，他却还举着，像是捏着个什么念想。他的眼睛浑浊浊的，却盯着那队青袍消失的方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跟咱有什么关系。"

陆九闲说。她的语气平得像一潭死水，听不出半点好奇。

钱四爷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摆摆手，往自己家的方向走了。他的背影佝偻着，在夕阳里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显得有几分萧索。

陆九闲收回目光，继续收她的摊。

草帘子叠好了，砖头压好了，门口的两盆蔫巴巴的绿萝也被她顺手拎进了屋。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面上的阴影连成了一片，只有远处的屋顶上还留着最后一抹残红。

晚风从门缝里钻进来。

那风带着巷子里炊烟的气味，混着谁家炖肉的荤香，凉飕飕的，直往人领口里钻。陆九闲站在屋子中央，背对着门，感受着那风从她的肩胛骨之间穿过。她的衣襟被吹得微微鼓起，贴在后背上，黏黏的，是出了一天汗的潮气。

就在这时候，她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很轻。

轻得像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