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教室空荡荡的,大部分学生还在食堂或者小卖部,只有零星几个人趴在课桌上午睡。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把窗外透进来的热风搅成黏糊糊的一团。
许知夏把千纸鹤彩糖扔进抽屉,顺手把那瓶橘子汽水放在桌角。瓶身上的水珠已经干了大半,只剩下几道浅浅的水痕。
叶桉在她旁边坐下来,动作很轻,拉开椅子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她把手里那瓶汽水也放在了桌上,两瓶橘子汽水并排摆着,一瓶喝了小半,一瓶还没开。
许知夏瞥了一眼那两瓶汽水,笑了一声。
没说什么,但叶桉好像懂了她的意思,嘴角弯了弯,是一个非常浅的弧度,浅到如果不是许知夏正巧在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许知夏赶紧收回视线,伸手去抽屉里摸那包彩糖。指腹触到包装袋的瞬间,她的动作慢了下来,袋子旁边,是一个硬硬的东西,塑料的,有棱有角。
她低头一看,是一个浅蓝色的文具盒,旧得边角都磨白了,拉链头上带着一个挂坠是一个小巧的千纸鹤。
不是她的。
许知夏把文具盒拿出来,在手里翻了个面。拉链半开着,能看到里面整齐地码着几支笔,还有一块橡皮,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多余的痕迹。
“这个。”她把文具盒推到两张桌子中间。
叶桉的目光落在那只文具盒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伸手拿了过去,放进自己的抽屉里。动作熟练得像把钥匙插进锁孔,严丝合缝。
许知夏这才想起来,上午跑操之前,她从叶桉那边拿课本的时候,好像不小心把这个文具盒带了过来。
她重新把手伸进抽屉,把那包千纸鹤彩糖摸出来,撕开包装,倒出一颗淡粉色的糖。
糖是圆形的,很小,躺在她的掌心里。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捏起那颗糖,放在了两张桌子中间那条“三八线”上。不大不小的一颗糖,刚好压住了那条刻痕,像是用甜的东西把一道伤口糊上了。
叶桉看着那颗糖,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钟,她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起那颗糖。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拿一件易碎的东西。糖在她指尖停了一瞬,然后送进了嘴里。
许知夏看着她安静的侧脸。
那颗糖一定很甜,但叶桉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没有欢喜,没有感动,只是很认真地含着那颗糖,像在品尝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甜吗?”许知夏问。
叶桉转过头来看她,目光清凌凌的,像山涧里流出来的水,凉丝丝的,不烫人也不冻人,就是刚刚好的那种温度。
“嗯。”叶桉说。
就一个字。
但许知夏觉得,这个“嗯”比她小弟那些“许姐威武”喊上一百句都好听。
她赶紧又低下头去翻那包糖,倒出两颗来,一颗塞进自己嘴里,另一颗犹豫了一下,又放在了“三八线”上。
这次叶桉没有犹豫,直接拿起来放进了嘴里。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安安静静地吃糖。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把甜丝丝的气味吹得到处都是。阳光一寸一寸地往教室里爬,从讲台爬到第一排的课桌,又从第一排爬到她们脚边。
许知夏从来没觉得午休时间这么长过,也从来没觉得午休时间这么短过。
下午第一节课是英语。
英语老师姓周叫周言,三十出头,声音尖细,是许知夏最不喜欢的老师之一,说话像缝纫机踩线一样密。她走进教室的时候,许知夏正趴在桌上,耳朵里塞着一只耳机,另一只耳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了地上,落在叶桉的椅子旁边。
叶桉弯腰捡了起来,看了两秒钟,然后放到许知夏桌上,指尖点了点桌面。
许知夏抬起头,拔掉另一只耳朵里的耳机,懒洋洋地坐直了身体。
“谢了。”她含糊地说了一句,把耳机线缠好塞进口袋。
英语课照例是无趣的。周老师在上面讲定语从句,许知夏在下面转笔。笔从拇指转到小指,又从小指转回来,黑笔在她指尖翻飞,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蝴蝶。
她转着转着,笔掉了。
掉在“三八线”上。
她没有伸手去捡。不是够不着,而是那条线让她犹豫了一下。明明上午是她自己划的线,现在却好像变成了一道栅栏,把她自己关在了外面。
叶桉看了那只笔一眼,又看了她一眼。
然后叶桉伸出手,把那支笔捡了起来,放在了许知夏的课本上。
动作很轻,像把一只迷路的蚂蚁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