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沈清昼明显感觉到家里的气氛变了。
不是那种剧烈的、火山爆发式的变化,是那种缓慢的、像水位一样一点一点上涨的变化。刘婉的笑容比以前更少了,沈建国在家的时间反而比以前多了。他不再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下午就在客厅里坐着,不看电视,不看书,就是坐着,像一尊被搬到了错误位置的雕塑。王阿姨在厨房里切菜的声音比以前轻了,走路的时候也轻了,像是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
沈清昼不知道这种变化是因为他,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不打算问,也不打算深究。他只是在每天回家的时候多停一秒,听听屋里的声音,然后上楼,关上门,做自己的事。
周五晚上,沈清昼在书房里做数学卷子。做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手机震了。他拿起来一看,是林野发的消息。
“明天你能早点来吗?”
沈清昼回:“几点?”
林野:“上午行吗?我有事跟你说。”
沈清昼看着这几个字,心里沉了一下。林野从不用“有事跟你说”这种句式。他通常是有事就直接说了,不会预告。预告意味着这件事他想了很久,斟酌了很久,最后还是觉得当面说比较好。这种“好”,通常不是什么好事。
“行。我明天早上过来。”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等了几秒。林野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没有再发消息。
沈清昼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那道没做完的大题。题目是一个数列与不等式的综合证明,前两问他已经做完了,第三问需要构造一个辅助函数,然后用导数证明单调性。他看了两分钟,脑子里转的不是函数,是林野的那句“有事跟你说”。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题目上,在草稿纸上画了函数图像,写了导数表达式,判断了单调区间,最后证明了不等式。答案是对的,但他用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
做完卷子,他收拾好书包,关了灯,躺在床上。黑暗中,他把手腕上的红绳贴在脸颊上。黑色的星星贴着皮肤,凉凉的。他在想林野要跟他说什么。可能是陈姨的事,可能是学校的事,可能是他自己的事。每一种可能他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都推翻了。因为林野不是那种会提前预告的人,他如果要说什么,一定是这件事说出来之后,有些东西就变了。
沈清昼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周六早上,他比平时起得更早。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里的光是灰蓝色的。他洗漱,换衣服,背上书包,出了门。从侧门的铁栅栏挤出去的时候,他发现栅栏上那块叶子形状的锈迹又扩大了一些,边缘卷曲着,像一朵快要枯萎的花。他看了一眼,然后快步走向公交站。
十七路还没来。站台上只有一个老太太,手里提着一个买菜的小拉车。沈清昼站在那里,看着马路对面的早点摊。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白茫茫的一片。他忽然觉得有点饿,但他没有去买,因为他想留着肚子去星河湾吃。
车来了。他上了车,投了两块钱,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开了,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地往后退。金鼎湾的大门,星河湾的路口,南城一中的校门。经过学校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了那棵老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只没有手指的手。
他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星河湾到了。他下了车,走过那条窄窄的巷子,上了楼。楼道里的LED灯还亮着,白光把每一级台阶都照得清清楚楚。他走到三楼,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很安静。陈姨还没醒,卧室的门关着。林野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个纸箱。不是上次那个装钱包的纸箱,是一个更大的、更旧的纸箱,边角磨损了,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道。纸箱的盖子开着,里面塞满了东西——旧衣服、旧书、旧相框、旧磁带、旧CD。有些东西沈清昼见过,有些没见过。
林野抬起头,看到沈清昼,没有说话。他的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青黑,像是整夜没睡。他的嘴唇发干,起了一层白皮。他的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一个小本子,红色封皮的,边角磨得发白,像被人反复翻过很多遍。
沈清昼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这是什么?”他问。
林野把手里的本子递给他。沈清昼接过来,翻开。扉页上写着一行字,蓝色的墨水,字迹工整,但有些地方洇开了,像是被水泡过——“陈婉,1989年春,南城纺织厂。”
是陈姨的日记。
沈清昼抬头看了林野一眼。林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纸箱,目光有些散,像是在看里面的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看。沈清昼低下头,继续翻。
日记不长,只有十几页。前面几页写的是刚到纺织厂时的日子——工厂很大,机器很吵,宿舍很小,同屋的姐妹很好。字里行间有一种年轻的、向上的力量,像是那时候的陈姨对未来还有很多期待。中间几页写到了一个人。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字母——“Y”。Y是车间里的技术员,话少,手巧,心软。Y帮她修过缝纫机,Y请她去公园散步,Y在秋天的银杏树下捡了一片最红的叶子送给她。
沈清昼翻到那一页,看到那片叶子。枫叶,红色的,已经干透了,薄得像一张纸,叶脉清晰可见。和陈姨诗集里夹的那片一模一样。不是同一片,是同一种。
他继续翻。后面的几页,字迹变得潦草了,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写的是Y走了。Y出了事,工厂里出了事故,Y为了救一个工友,被机器卷了进去。人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Y走的那天,陈姨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手里拿着Y送她的那片叶子,没有哭。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笔迹很重,像是用力刻在纸上的——“林野,爸爸的名字叫林远舟。”
沈清昼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野。林野靠在沙发上,仰着头,眼睛看着天花板。灯光落在他脸上,照得那些疲惫的线条无所遁形。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很苦的东西。
“你看了吗?”沈清昼问。
“看了。”林野的声音很哑,“昨晚看的。”
“你什么时候找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