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因为捐监这个玩意儿猫腻太大了,乾隆特别叮嘱勒尔谨:第一,银子相对更容易滋生腐败,因此捐监只能捐粮食,不能捐银子;第二,过程中如果出现问题,一定唯你勒尔谨是问。
为了确保甘肃捐监成为利国利民的好事,而不致发生变质,乾隆亲自挑选了一个人选到甘肃主持这个事情。这个人选便是浙江布政使、代理浙江巡抚王亶望。
王亶望根正苗红。他的父亲王师,是乾隆树立的廉政典型,官至江苏巡抚,在官场和民间有口皆碑。王亶望本人是举人出身,考不上进士,就以捐纳的方式步入仕途。他的仕途起点正是在甘肃当知县,并以清廉勤政、捐资兴学为人称道,颇有乃父之风。一路从山丹(今隶属甘肃张掖市)知县、皋兰(今隶属甘肃兰州市)知县,干到了兰州知府,又升任浙江布政使,代理浙江巡抚,官运亨通。
王亶望曾两次觐见皇帝,乾隆都给予他很高的评价。第一次说“此人竟有出息”,第二次朱批“王师之子,将来有出息”。所以,这次甘肃恢复捐监,乾隆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这个“有出息”的王亶望。
王亶望遂从浙江被调任为甘肃布政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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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次人事任命,君臣之间可能出现了一些误会。
乾隆的本意是,这么重要的职位,事关捐监制度恢复的试验田,一定要派靠谱、有能力的官员去才行,这次任命体现了自己对王亶望的重用。可王亶望并不这么理解,明明自己已经是全国数一数二富裕省的代理一把手了,突然之间被平调去穷僻省,这是万岁爷对自己的执政能力不满意还是咋的?
所以王亶望到甘肃走马上任后,极力要表现自己的能力。
乾隆三十九年(1774)十月,在王亶望上任仅仅半年后,乾隆就收到了这名“有出息”的官员的奏报。奏报说,甘肃在6个月内捐监生员19017名,共收到粮食827500石(1石大概相当于120斤)。这个数字把乾隆吓了一跳。要知道,当年全年,户部报捐的人数才11739人,而甘肃这个穷地方,半年就有19017人捐监,这也太神奇了吧。
乾隆于是向陕甘总督勒尔谨提了几个问题,要求他务必查实作答,解释清楚:甘肃那么穷,很多人连饭都吃不饱,怎么半年就有近两万人捐监呢?甘肃当地产粮都不够本地人吃,又怎么有80多万石余粮来捐监呢?如果半年就收了80多万石粮食,照这个趋势,年复一年,官府储粮越来越多,到时变质了怎么办……
勒尔谨此前已经跟王亶望勾兑过了,实际上这两个数据都是王亶望严重注了水的浮夸数据。王亶望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想通过政绩来邀功,博取尽快升官,于是在捐监的数据上虚夸了两三倍。事实上,乾隆三十九年(1774)全年,甘肃捐监人数只有7455人,捐监收入换算成粮食也仅为30多万石。
不仅浮夸虚报,王亶望还说服勒尔谨突破“捐粮不捐银”的底线,擅自将捐监改成只收银子。原定每人捐粮43石就可获得监生资格,王亶望把43石粮食改成47两银子,另外加收各种名目的管理费8两银子,合计每人捐监收银55两银子。王亶望这么做,说明他已经打定了侵贪的主意。
勒尔谨起初不同意,王亶望给他的说辞是,改成收银子,捐监的人数一定大大增加,而且收了银子后再用于采购粮食归入官仓就是了,完全符合上面的要求,没毛病。勒尔谨遂不再反对。
面对乾隆的质询,勒尔谨有机会捅出实情,但他生怕自己要被追究责任,于是反过来替王亶望掩饰。
勒尔谨奏报乾隆说,自从平定新疆后,甘肃就成为新疆与内地商业往来的门户,商人纷纷就近买粮捐监,图个方便;至于甘肃为什么有这么多余粮,那是因为皇帝护佑,近来连年丰收,所以本地富户有余粮供人购买用于捐监……反正就是一通忽悠,想把乾隆忽悠住。
接下来,王亶望和勒尔谨要解决的,就是乾隆提出来的第三个问题:捐监粮食这么多,时间久了坏掉了可怎么办?
我们知道,在王亶望改成收银子之后,甘肃的捐监其实是没有收到一粒米的,只收到白花花的银子。但他们需要把奏报乾隆的谎言给圆好了,就要假装甘肃有很多很多粮食,而且,为了不露馅,他们还需要把这些凭空虚构出来的粮食尽快给消化掉。
就像编织谎言难不倒帝国官僚一样,圆谎同样如此。
与谎报粮食收入同步,从乾隆三十九年(1774)秋季起,王亶望就开始向朝廷虚构灾情,每年至少谎报春、秋两次旱灾,请求朝廷允许放粮赈灾。
根据案发后时任甘肃按察使福宁的供述,在虚构灾情和放粮捐赈的过程中,王亶望很高明的一招就是让其亲信、兰州知府蒋全迪全权处理此事。全省各州县受灾有多严重、需要赈济多少人口、需要发放多少“粮食”,幕后全由王亶望一个人决定,他人无从插手。各州县官员按照王亶望定下来的“灾情”领取银两,这些银两当然没有买成粮食,名义上是“放赈”,实际上就是被各州县官员瓜分。
小灾报大灾,无灾报有灾,成为甘肃官场的生财之道。一些州县官员为了把“灾情”往大了报,拼命讨好和贿赂王亶望,以至于甘肃官场流传一句话:“一千两见面,两千两吃饭,三千两射箭。”
王亶望用利益共享的方式,在甘肃建立起一整套严密的集体贪污体系,上至总督勒尔谨,下到州县主要官员,都参与分肥,以救灾放粮的名义将捐监所收的银子放进了官员的腰包。
因为官场中人人有利可图,所以也从来无人告发。在王亶望任甘肃布政使的三年间,以救灾的名义开销监粮600余万石。而这些销去的粮食,实际上都是落到贪官口袋中的银子。
这期间,为了圆谎,王亶望连中央的钱都敢骗。首先,捐粮增多,所需粮仓也要相应增多,故报请朝廷拨款新建粮仓;其次,粮食多了,运输和监管的开支也会相应增多,于是再请朝廷拨款满足。这些圆谎细节,在这场贪污游戏的逻辑里,不但是合理的,而且是必需的。通过这两项,王亶望又从户部骗取了二三十万两拨款。
最终,所谓的新增粮仓,只存在于奏折里,拨款则同样被贪官们瓜分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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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四十二年(1777)初,乾隆派刑部尚书袁守侗前往甘肃开仓查粮。
钦差大臣察访,原本是揭开王亶望骗局的一个契机。但王亶望事先收到线报,甘肃各州县官员串通作弊,在粮仓的下面铺架木板,木板上面撒上谷物,给袁守侗营造出粮仓满囤的假象。
不知道袁守侗是真的被忽悠了,还是收了好处配合忽悠,他回京复命,奏称甘肃“仓粮系属实贮”,乾隆帝信以为真。
同年五月,一直被蒙在鼓里的乾隆下达谕旨:因王亶望办理监粮有功,着其调往浙江升任巡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