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76年,赵杜若七岁。
邯郸的春天总是带着几分料峭的寒意,赵府后院的杜若花开得正盛,如同一片洁白的云霞。
今日是赵杜若的七岁生辰。按照赵国公卿世家的规矩,家中贵女到了这个年纪,该请宫里出来的礼典女傅来教导琴棋书画与女红针黹了。
内厅里,赵昇挥退了所有的仆从,只在案几上放了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套流光溢彩的云锦霓裳,上面放着一根剔透晶莹的玉簪,那是邯郸最顶尖的匠人打造的,象征着安稳、尊贵与随波逐流的贵女一生。
右边,是一把三尺长的青铜短剑,剑鞘古朴,透着森森的寒气。
“阿妍,”赵昇跪坐在案后,目光深沉地看着女儿,“女傅已经在门外候着了。你若选左边,从此锦衣玉食,父亲保你一世无忧,将来为你择一良人,相夫教子。”
七岁的赵杜若,身量未足,却已初见绝色之姿。她穿着一身火红的团花小袄,衬得小脸如瓷。
她没有看那件足以令全城贵女疯狂的霓裳,甚至连那枚玉簪都没扫一眼。她径直走上前,小手稳稳地握住了那柄冰冷的青铜剑。
“咯吱”一声,短剑出鞘。
剑身映照出她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眼睛。
“父亲,”她奶声奶气的声音里,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决绝,“女儿不学那些取悦男人的东西。这世道,霓裳会被撕碎,玉簪会被折断。唯有手中的剑,能让女儿在这乱世里,站着说话。”
赵昇的眼眶微微一热,那是欣慰,也是心疼。他养出来的女儿,果然没有一根骨头是软的。
“好!”赵昇长身而起,一把将女儿抱在怀里,哈哈大笑,“不愧是我赵昇的女儿!既然选了剑,那便要吃得起练剑的苦,读得懂杀人的书!”
当天下午,赵杜若没去礼典女傅那里报到,而是出现在了赵府的后山马场。
那里,正跪着一个浑身是血、眼神阴鸷的少年。
那少年看着约莫十岁,身形瘦削得像一根枯柴,脊背却挺得笔直,像是一头被困入绝境的小狼。他是赵府新买回来的马奴,因为惊了客人的马,正被管家带着人毒打。
“住手。”
赵杜若提着那柄还没开刃的短剑,慢悠悠地走到少年面前。
管家一见是这位祖宗,连忙赔笑:“大小姐,这马奴性子野,怕冲撞了您。打死了也就一个钱的事儿。”
赵杜若没理会管家,她蹲下身,用短剑的剑鞘挑起少年的下巴。
少年的眼神狠戾,死死盯着她。
“你叫什么?”赵杜若问。
少年咬着牙,一言不发。
“从今天起,你叫赵竭。”赵杜若从怀里掏出一块随身的手帕,擦了擦少年脸上的血迹,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你的命,不是一个钱。你的命,以后是本姑娘的。我护你活命,你为我拔剑,可愿?”
赵竭愣住了。他在死人堆里爬出来,在人牙子手里像牲口一样被换来换去,从来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
他看着眼前这个还没到他肩膀的小姑娘,她明明那么年幼,可那双眼里藏着的志向,却像星辰大海一样宽广。
赵竭重重地磕下头去,额头撞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赵竭,誓死追随姑娘!”
赵杜若转过头,看向远方邯郸城巍峨的轮廓。
“父亲说,这天下乱了太久,总会有人一统七国。”她稚嫩的声音在马场上空回荡,“赵竭,你要练好箭,练好剑。总有一天,我们要去做那个站在最高处的人。”
夕阳西下,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拉得很长。
这一年,七岁的赵杜若收服了她一生中最锋利的暗刃。
而邯郸的贵女圈里,也多了一个关于“赵家疯丫头”的传闻。没人知道,这朵生于赵地的杜若花,已经悄悄扎下了穿透岩石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