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68年,邯郸的冬日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冷。
铅灰色的浓云沉沉地压在赵王宫的红墙金瓦之上,寒风穿堂过室,带着肃杀的哨音。朝堂之内,气氛比殿外的冰雪还要冷上几分。
赵昇跪在大殿中央,脊背一如既往地挺拔,那身深色的公服在他消瘦却宽阔的肩膀上显得有些空落。
“大王!秦赵之间虽有宿怨,然边境通商乃利国利民之本。”赵昇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带着孤注一掷的赤诚,“若此时因私愤驱逐秦商、断绝往来,只会令大赵财源枯竭,更给秦国出兵之口实。万请大王深思!”
上首的赵王,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他猛地一拍案几,震得席上的玉盏叮当乱响:“赵昇!你竟敢公然为秦人说话?你置大赵战死沙场的将士于何地?置寡人的颜面于何地?!”
话音未落,原本寂静的群臣中立刻爆发出排山倒海般的指责声。
位列前排的一名宗室老臣率先跨步出列,手指颤抖地指向赵昇,声色俱厉:“赵昇!你身为赵氏宗亲,食赵之禄,竟敢勾结秦商,通敌卖国!你还有何面目立于这朝堂之上?!”
“大王,臣启奏!”御史亦步亦趋,手持笏板厉声弹劾,“赵昇私收秦人贿赂,其心可诛!当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满殿皆是“严惩赵昇”的呼喊。那些往日里在赵府推杯换盏的故交,此刻有的低头避而不见,有的甚至喊得比谁都大声。
赵昇闭上眼,嘴角露出一抹凄凉的苦笑。他听到了时代的齿轮在转动,也听到了一个庞大家族崩塌前的脆响。
“传寡人旨意!”赵王愤然站起,声音冰冷,“赵昇通敌误国,即日起,贬为庶民,逐出赵氏宗亲,永世不得入宗庙!查封其名下大部产业,令其闭门思过!”
当赵昇被剥去公服,踉跄着走出王宫大门时,漫天大雪正纷纷扬扬而下。
他只着一身单薄的内衫,被寒风一吹,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就在这时,一把青灰色的油纸伞稳稳地遮在了他的头顶。
赵杜若不知在那雪地里站了多久,她的斗篷上落了厚厚的一层白。那双总是清冷如寒潭的眸子,此刻正静静地看着眼前面色苍白、仿佛苍老了十岁的父亲。
“父亲。”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流泪,只是极其自然地解下自己的狐裘,披在赵昇颤抖的肩膀上,“回家吧,阿妍备好了热汤。”
赵昇看着女儿,那双原本充满骄傲的眼睛里此刻满是破碎的哀伤与愧疚:“阿妍……为父连累了你。从今往后,你不再是赵国的公卿嫡女了。”
赵杜若扶住父亲的手臂,感受着那渐渐消失的体温,她抬头看了一眼远处巍峨的王宫。那一刻,她眼底最后一丝属于少女的温软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在这邯郸,名分是虚的,只有权柄是真的。”她轻声对父亲说,也像是对自己说,“他们今日能给的,明日便能夺走。父亲,既然这名分不要了,那咱们就去寻那真正能让赵氏立足的东西。”
回到赵府,往日里门庭若市的阶前,此刻唯有落雪堆积。
几个机灵的仆役早已卷了财物不知所踪,剩下的也大多神色张皇。唯有赵竭,怀抱长剑立在门口,眼神锐利如鹰。见他们归来,赵竭默默接过雨伞,一言不发地跟在杜若身后。
赵家败落的消息,传得比风还要快。
次日一早,赵杜若便在偏厅见到了几位所谓的“宗亲”。
“杜若啊,不是叔伯们心狠。”一名满脸横肉的宗室长辈慢条斯理地喝着茶,眼神却在偏厅里那些名贵的博古架上扫来扫去,“你父亲被逐出宗庙,赵家的祭田和城外的几处宅子,自然要收归宗族管理。你一个女孩家,守着这些也没用,不如交出来,也算为你父亲减轻点罪孽。”
赵杜若坐在主位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的短剑,嘴角挂着一抹极淡的冷笑:“叔伯们动作倒是快。只是这地契都在父亲书房锁着,若是强拿,怕是传出去名声不好听。”
“名声?”那长辈嗤笑一声,放下了茶盏,“阿妍,你还没明白吗?赵家没个男丁,你父亲现在又是罪臣之身。这叫‘绝户’。咱们宗族能给你们留间遮风挡雨的屋子,已是仁至义尽了。”
“绝户”这两个字,像是一根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在偏厅里每个人的耳朵里。
赵杜若缓缓站起身,红色的劲装在昏暗的室内显得格外刺眼。她走到那位长辈面前,微微俯身,黑亮的眸子死死盯着对方贪婪的眼:
“想要地契,可以。只要你们能在这雪地里跪上三天三夜,去求大王收回成命,我就双手奉上。”
“你!放肆!”
“送客。”赵杜若冷冷转身。
赵竭一步跨出,长剑虽未出鞘,那股从边军历练出来的杀气却让几位宗亲吓得连退数步。
“赵杜若,你等着!没了公卿这层皮,看谁还护得住你!”
听着身后气急败坏的叫嚣,赵杜若看着空荡荡的庭院,那里曾开满母亲最爱的杜若花,如今却被大雪掩埋,一片荒凉。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那些潜伏在暗处的群狼,正等着闻到赵家彻底倒塌后的血腥味。她必须在自己和父亲被彻底撕碎之前,找到那道通往权力的阶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