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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泥沼潜龙同类相嗅（第1页）

邯郸的冬夜，连月光都透着一股肃杀的寒意。

质子府偏院那间四面漏风的破屋里，只点着半截不知从哪捡来的残烛。

二十岁的嬴异人跪坐在案前。他身上那件单衣早已洗得发白，甚至磨出了几个破洞，但他依旧将其穿得平平整整，衣襟交叠处一丝不苟。

没有取暖的炭火，他的手冻得通红生了冻疮，却依然稳稳地握着一管秃笔，蘸着一碗冰冷的浊水，在光秃秃的案几上悬空练字。他在写秦国的小篆。

在这座府邸里，赵国的狱卒把他当狗一样欺辱，克扣他的口粮，甚至冬天连一床完整的被褥都不给。但他不能疯，不能死，更不能表现出半分锋芒。他只能把所有的屈辱碾碎了咽进肚子里，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提醒自己大秦王孙的身份。

“公子，卫国商人吕不韦求见。”门外，老仆的声音在寒风中发颤。

嬴异人握笔的手倏地一顿，一滴浊水落在案上，瞬间结成了冰花。

他那双深陷在阴影里的眼眸，极快地掠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卫国巨贾吕不韦？天下最精明的商人，来这座连鬼都不愿意踏足的死宅做什么？

“请。”嬴异人放下笔，拢了拢单薄的衣袖，神色瞬间恢复了那副木讷、隐忍的憔悴模样。

片刻后，房门推开。

一身锦袍、披着狐裘的吕不韦，带着几名抬着食盒、钱箱和名贵冬衣的仆役，踏入了这个散发着霉味的房间。

“在下吕不韦，见过公子。”吕不韦没有半分巨富的傲慢，反而极其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嬴异人没有看那些足以让他熬过这个冬天的物资。他站起身，目光平静地审视着吕不韦，语气中带着几分刻意的局促与试探：“吕先生乃天下巨富，异人不过是个朝不保夕的落魄之人。先生带这些厚礼来这死地，求什么？”

他不信天上掉馅饼，更不信商人的善心。

吕不韦抬起头，迎上嬴异人的目光，心中暗自心惊：这质子面有菜色，可刚才那一瞬的眼神，却冷硬得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这绝不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在下是个商人。商人重利，最擅长的，便是‘奇货可居’。”吕不韦挥退左右，开门见山，毫不掩饰自己的算计，“公子乃大秦太子之子，虽困于浅滩，但在吕某眼中，却是这天下最贵重的一笔买卖。吕某今日送来的不是炭火，是助公子跃出这泥沼的第一块垫脚石。”

嬴异人定定地看着他，良久，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放松了一分。

他不怕别人算计他，他最怕的，是自己连被算计的价值都没有。既然是交易，那就好办了。

“先生的垫脚石，异人收下了。”嬴异人深深一揖，将所有的野心再次死死压下，“只是这泥沼太深，先生要费心了。”

自那日后，吕不韦成了质子府的常客。

他不仅送来钱财，每隔三五日，还会带来邯郸城里最顶尖的歌舞艺人，在质子府的院子里笙歌燕舞，美酒佳肴不断。

然而，吕不韦在暗中观察了半月，却发现嬴异人虽然对这些艺人以礼相待，偶尔也会笑着饮几杯酒，但那双眼睛的深处，始终是冰冷的。

他像是一个完美的看客，配合着吕不韦的“送温暖”，却从未真正卸下心防。

吕不韦明白，寻常的声色犬马，根本打动不了一个在死人堆里熬了八年的王孙。

直到一个月后的那个雪夜。

歌舞依旧，嬴异人百无聊赖地转动着手中的酒樽，筹谋着如何通过吕不韦的商道，探听咸阳的消息。

“公子，今日吕某带来一位故人。她与公子一样，在邯郸历经坎坷，心性坚韧。或许，你们能聊得来。”吕不韦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嬴异人心中冷笑，暗道：又是什么用来试探他的探子？

他漫不经心地抬起头，视线越过靡靡的舞袖，定格在了门口。

那一瞬，他转动酒樽的手，猛地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