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近郊的荒坡上,几只寒鸦发出凄厉的叫声。
一棵枯死的老槐树下,隆起了一座没有墓碑的新坟。坟头插着一把刀刃残缺的长刀,刀柄上缠着的旧布条在秋风中瑟瑟发抖,像是在诉说着未竟的忠诚。
赵杜若一身沾满泥血的素衣,犹如一尊没有温度的石像,静静地立于坟前。她的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沉痛,但脊背却挺得比那把长刀还要笔直。
“赵竭,你放心去吧。”赵杜若缓缓抬起手,微颤的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刀鞘,声音低哑,却字字如铁,“我定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用仇人的血,来祭你今日之死。”
青禾跪在坟前,将一块干净的布条——那是赵竭生前用来包扎伤口的——小心翼翼地埋在土里。她没有再哭,眼泪已经在山谷里流干了。站起身时,她默默地将一把从刺客身上缴获的短剑别在了自己的腰间。
八岁的嬴政低着头,小手死死地攥着青禾的衣角。他看着那座孤零零的土坟,又低头摸了摸腰间那把赵竭亲手为他削的小木刀,小小的眼底满是茫然,却再也没有掉一滴眼泪。
“走。”赵杜若转过身,没有再回头看一眼。
三人沿着荒僻的官道继续西行。接过了赵竭部分职责的青禾,像一只惊弓之鸟,每遇岔路必先探查。暮色渐渐吞噬了天际,官道两旁的林木愈发茂密,风吹树叶沙沙作响,透着一股森然的杀机。
赵杜若寻了一处隐蔽的土坡,示意休整。青禾警觉地巡查四周后,才敢点燃一堆极小的篝火,生怕火光引来追兵。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突然,一阵兵器碰撞的打斗声从远处隐隐传来,紧接着,一支刺目的红色信号箭尖啸着划破了黑夜的天空!
“青禾,带政儿躲到巨石后面!没有我的命令,死都不许出来!”赵杜若脸色骤变,一把抽出青铜佩剑,如同一张拉满的强弓,死死挡在巨石前方。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诡异、晦涩难懂的咒文声,如毒蛇般从山谷深处蜿蜒而来。伴随着指尖捻诀的轻响,这声音仿佛能直接钻进人的脑子里,搅得人心神不宁,连林间栖息的飞鸟都惊得成群炸飞。
赵杜若瞳孔微缩。是方士的引邪咒!
吕不韦门下养了三千食客,其中不乏精通奇门遁甲的术士,这种专门用来引动阴邪之气、扰乱心神的方术,绝非寻常赵国刺客能使出来的。
“把这个戴在身上,捂住口鼻,千万别听咒文!”赵杜若毫不犹豫地从腰间解下一个陈旧的香囊,精准地抛给青禾。那香囊里装着她早就备好的艾草、雄黄、朱砂和晒干的杜若花,专克阴邪、定心神。
青禾连忙将香囊死死捂在嬴政和自己的口鼻上。
骤然间,林间的气流变得狂暴无比,地面上的枯叶与碎石竟凭空卷起,化作无数道细小、锋利的黑色气刃,铺天盖地地朝着他们藏身的巨石射来!
嬴政吓得浑身一颤,青禾死死护住他,后背和手臂瞬间被气刃划出数道血痕。
“班门弄斧!”
赵杜若冷嗤一声,不退反进。她自邯郸突围时,便料到了这一路会有各种阴狠手段。只见她左手从素衣暗袋中极快地摸出一个小瓷瓶,大拇指挑开瓶塞,朝着气刃袭来的方向猛地一扬!
淡黄色的药粉遇风即散,瞬间在半空中化作一层淡金色的雾霭。
“滋滋——!”
黑色气刃一撞上这混了雄黄、朱砂的药雾,如同阴雪遇上烈火,发出刺耳的声响,顷刻间消融得无影无踪!
趁着对方阵脚大乱,赵杜若右手猛扬,三枚淬了同款药粉的银针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取那念咒之处!
“唔!”山谷中传来一声极压抑的闷哼,那令人作呕的咒文声戛然而止。
寂静中,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起。
只见一个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带着十几名手持利刃的精锐护卫,从阴影中缓步走出。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身着素色道袍、手持拂尘的清癯男子,那男子双目狭长,透着一股清冷的傲气,正是方才施咒之人。
而在他们脚下,还拖着几具赵国刺客的尸体,其中一具尸体的手里,甚至还攥着半张画满阴邪符文的黄纸。
中年男子看到满身血污、手持利剑却不减上位者威仪的赵杜若,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惊艳与忌惮。他立刻上前一步,深深拱手:“这位可是赵夫人?在下吕相邦麾下客卿,李斯。奉相邦之命,特来接应夫人与公子前往咸阳。”
李斯?!
赵杜若眸光微闪,但手中的剑尖依旧稳稳地指着他:“吕不韦的人?你们若是真心接应,为何鬼鬼祟祟不发信号?为何要用方士邪术伤我母子?!”
李斯满脸苦笑,连连解释:“夫人误会了!我们与相邦约定的接头点本在十里外,不想在此遭遇了赵军刺客的伏击。这位是吕术士。方才是赵军刺客先施邪咒偷袭,吕术士不得已以引邪咒反击,那气刃是不慎波及,绝非有意针对夫人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