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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寒殿深心锦绣为刃（第1页）

宣阳宫的偏殿，大门推开时，激起的积尘在昏暗的暮光中疯狂舞动。

这里虽比邯郸那座四面漏风的质子府宏伟百倍，却因长久无人居住，透着一股直往骨缝里钻的死寂。宫人们垂着头，脚步细碎，动作间虽挑不出大错，但那偶尔交叠的目光中流露出的戏谑与轻慢，像寒冬里的细针。

“姑娘，这地方……比荒村的土屋还要冷。”青禾鼻子一酸，挽起袖子想去擦拭那案几上的厚灰，却被赵杜若伸手拦住了。

“别擦。”赵杜若站在空荡荡的殿中央，那身破烂的灰布裙摆在石砖上拖出沙沙的声响，回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这灰落得越厚，越能让外头的人看清楚，太子殿下这八年的恩宠都堆在了谁的院里。咱们要的不是干净，是这满屋子的‘委屈’。”

青禾一愣，瞬间明白了自家姑娘的深意，默默退到了阴影里。

这时，殿外传来一阵娇滴滴的笑声，随即是一阵杂乱却轻浮的脚步声。

“妾身奉侧夫人之命，特来给姐姐送些急用的物事。”

帘子被粗暴地挑开，领头的女官穿着一袭紧身的粉色宫装，下颌抬得极高，正是芈芷兰身边的贴身心腹——绣儿。她身后跟着几个小宫女，手里捧着朱漆托盘，上头盖着半旧不新的锦缎。

绣儿走到赵杜若面前，象征性地福了福身，连腰都没弯下去：“侧夫人说了，姐姐在赵国受了惊，怕是连像样的绸缎长什么样都忘了。这些都是侧夫人往年穿剩的，虽是旧了些，总好过姐姐身上那身带血的烂布。侧夫人还嘱咐，这衣服虽旧，可也是上好的楚绣，姐姐穿的时候仔细些，莫要弄脏了。”

说着，她随手一掀托盘上的遮布。

上头摆着几套颜色娇艳得近乎俗气的旧衣，甚至还有几盆已经打蔫的残花和半盒成色下等的胭脂。

青禾气得指尖打颤，忍不住上前一步：“放肆！这种东西竟敢拿来打发正夫人？你们当这宣阳宫是什么地方！”

“哎哟，青禾姑娘这话说的。”绣儿掩唇轻笑，眼底全是轻蔑，“如今这宫里，谁不知道侧夫人才是王后跟前的红人？姐姐若是不想要，只管扔了便是，横竖咱们侧夫人也不差这一两件旧物。”

赵杜若按住了青禾的肩膀。

她缓缓走到托盘前，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细小伤痕的手，指尖划过那粗糙的绸缎面料。她没有动怒，反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替我谢过妹妹。”赵杜若的声音平静如水，“这衣服，我一定会穿着——不过不是在私下里穿，而是要在明日王后召见时，当着华阳夫人的面穿。我要让王后亲眼看看，芈侧夫人是何等的‘大度’，连太子正室的体面，都要靠捡她的旧衣裳来撑着。”

绣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原本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样碎了一地。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似落魄的女人，竟然每一句话都往楚系外戚的死穴上戳。

“你……你敢拿这种事去惊扰王后？”

“滚。”赵杜若只吐出一个字，眼神如利刃出鞘，生生逼得那女官惊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带人跑出了宣阳宫。

殿内重归寂静。

一直沉默不语的嬴政走到赵杜若身边。八岁的孩子，正仰着头看着这富丽堂皇却冷若冰窟的宫殿，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里，一抹阴沉的野心正如同种子般破土而出。

“母亲，”嬴政的声音清冷，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早熟，“这里的狼，比赵国的更会藏牙。”

赵杜若缓缓蹲下身，平视着儿子的眼睛：“政儿，你记着。这咸阳宫的每一寸地砖下，都埋着失败者的骨头。在这里，眼泪是毒药，仁慈是断头台。她们想看你哭，想看你怕，那你就得笑。笑得比她们更美，心比她们更硬。明白了吗？”

嬴政盯着母亲那张带血污的脸，重重地点了点头。

入夜，冷风穿透窗棂，殿内的残烛摇曳生姿。

赵杜若坐在铜镜前，镜中的女子消瘦、憔悴，却有一种让任何锦衣玉食都无法掩盖的肃杀之气。她没有换上芈芷兰送来的旧衣，只是让青禾打了一盆冷水，一点点洗去脸上的泥垢。

“姑娘，吕先生派人传信，说吕相邦……不，吕不韦先生已经在华阳夫人那里为您铺好了路。”青禾压低声音汇报，“但芈侧夫人和阳泉君那边，似乎打算在明早的‘觐见礼’上，借着您这身行头，当众给您定一个‘克夫乱秦’的煞星名头。”

赵杜若擦干脸上的水渍，露出一张即使久经风霜依然惊艳绝伦的脸。

“她们想玩谶纬之说，那我就陪她们玩个大的。”

她转头看向案几上那套被洗得发白、肩膀处甚至打着细密补丁的青雀绿楚服。那是她离开邯郸前，特意从母亲的遗物里带出来的。

“青禾，把这身楚服熨平。明日，我不穿秦装，也不穿赵裳。”赵杜若盯着那抹代表着楚国宗室的绿色，眼神幽暗，“既然华阳夫人是楚女，那我就给她送一个‘故乡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