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乐宫的大殿内,地龙烧得极旺,沉香混着椒浆的味道,熏得人有些头晕。
华阳夫人端坐在那至高无上的凤椅上,一身繁复厚重的楚绣礼服,眉心点着一枚殷红的朱砂。她闭目养神,手里拨弄着一串名贵的香木念珠,四周是低眉顺眼的楚系女官。
“宣,太子妃赵氏、长子政入殿——”
随着寺人拖长的语调,两道身影缓缓踏入了这间象征着大秦后宫最高权力的殿堂。
原本正掩唇轻笑、等着看“乡下叫花子”笑话的侧夫人芈芷兰,笑容在那一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只见赵杜若牵着嬴政,不紧不慢地走上白玉阶。她没有换上芈芷兰送去的那些艳俗旧衣,也没有穿那身带血的灰布短打。她身上穿着的,是一件浆洗得有些泛白、甚至在肩膀和袖口处有着细密补丁的楚式深衣。
那衣服的颜色,是楚国宗室最正宗的——青雀绿。
更让华阳夫人心头一颤的是,那衣领处绣着的,是早已在秦宫失传多年的“凤衔杜若”针法。
“这衣服……”华阳夫人拨弄念珠的手猛地停住,那一双阅尽风霜的凤眸中,竟泛起了一层极其复杂的水雾。
“臣妾赵氏,携大秦长孙政,请王后安。”
赵杜若带着嬴政,在大殿中央盈盈下拜。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每一个转折、每一次顿首,都带着楚国宫廷最严苛、也最优雅的古礼。那是只有真正的楚国贵女,才能刻进骨子里的姿态。
“王后恕罪,臣妾自邯郸突围,金银珠玉尽数散去,唯独这件母亲出嫁时的陪嫁楚服,臣妾拼了命也舍不得丢。”赵杜若低垂着眼帘,声音清冷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臣妾想,若是能活着见到王后,定要让您老人家看看,大秦的儿媳,哪怕在死人堆里,也没忘了楚人的风骨。”
这一番话,将“政治投靠”包装成了“认祖归宗”。她赌的,就是华阳夫人这辈子最无法割舍的——故土情结。
“姐姐真是好深的心思。”
侧首坐着的芈芷兰终于坐不住了。她今日盛装出席,满头珠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此刻却觉得那满身的华贵竟被赵杜若这一身打满补丁的旧衣裳给生生压了下去。
“王后,姐姐这份心意固然是好的,可这衣服毕竟破败,又是在赵国那种脏乱之地穿了八年的。”芈芷兰站起身,帕子掩着口鼻,眼神里满是嫌恶,“姐姐穿着它来见王后,莫不是在埋怨大王与殿下,让您母子在异乡受了委屈?这晦气若是冲撞了王后的贵体,您担待得起吗?”
这诛心之论,瞬间让殿内的气氛变得冷冽起来。
华阳夫人的目光也沉了几分,原本那点思乡的柔情,似乎正被上位者的猜忌所取代。
嬴异人坐在一旁,手心全是冷汗。他看了看赵杜若,又看了看面色不善的华阳夫人,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分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赵杜若突然抬起头。
她没有看芈芷兰,而是直视着华阳夫人,眼眶微红,却神色倔强:“侧夫人差矣。这衣服虽破,可针脚里缝的是‘归心’;这颜色虽淡,可底色里染的是‘忠骨’。王后远嫁秦国数十载,为大秦操持后宫,若说‘晦气’,难道咱们楚人思乡的一片赤诚,在侧夫人眼里竟是晦气不成?”
她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刃,逼得芈芷兰倒退一步:“妹妹在秦宫锦衣玉食,自然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念想’。我母亲临终前曾言,她是楚国的女儿,死也要顺着汉水回故乡。臣妾今日穿这身衣服,不是来叫屈,而是要替我那死在异乡的母亲,回来看一眼这天下最尊贵的楚家女儿!”
说罢,赵杜若再次重重叩首。
“母后——!”
嬴异人见状,也福灵心至地跪了下去,悲声喊出了那个称呼。
这一声“母后”,彻底击碎了华阳夫人最后一道心防。
她在这冰冷的秦宫里斗了半辈子,赢了权力,却输了那份故土的温情。芈芷兰背后的楚系势力固然强大,可那是利益的交换;而眼前这个穿着一身补丁楚服、带着孩子在死人堆里爬回来的儿媳,给她的却是一份久违的“亲情”——哪怕这亲情里带着算计,也足以让一个孤独的老人沉沦。
“好孩子……快,快到哀家身边来。”
华阳夫人颤抖着伸出手,竟亲自离了凤座,走下阶梯去扶赵杜若。
她那双保养得极好的手,抚摸过赵杜若肩膀上粗糙的补丁,指尖在轻颤:“这针法,是哀家出嫁前,宫里最老的绣娘才带得出的……你母亲,是个有心的。”
她转头看向一旁面色惨白的芈芷兰,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冰冷:“侧夫人累了,先退下吧。往后这宣阳宫的衣物用度,由哀家亲自拨调,不劳你费心了。”
“是……妾身告退。”芈芷兰咬碎了一口银牙,却只能低头退下。
走出大殿的瞬间,芈芷兰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站在华阳夫人身边、被一堆锦缎围着的赵杜若。
她知道,在这咸阳宫的第一局,她输得一败涂地。
而殿内,赵杜若反手握住华阳夫人的手,眼神里满是依赖与恭顺。
但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她低头看了一眼嬴政。
八岁的嬴政立在原地,冷眼看着这一切。他看着母亲如何用一身破衣、一番话语就将那威严的王后玩弄于股掌,看着那盛气凌人的侧夫人灰溜溜逃离。
他在母亲的眼底,读到了这咸阳宫的第一条法则:
强者,从不屑于解释委屈;她们会把委屈,变成最利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