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乐宫的晚宴散去时,月上柳梢,咸阳宫的飞檐在月色下投出狰狞的暗影。
赵杜若婉拒了华阳夫人留宿凤寝的盛情,牵着嬴政,在宫人噤若寒蝉的跪送下,回到了宣阳宫。这一路走来,她依旧穿着那身破旧的、打着补丁的青雀绿楚服,在那些身着轻罗绸缎、暗香浮动的宫娥中,显得那般格格不入,却又如同一柄生锈的古剑,透着令人不敢逼视的杀气。
“姑娘,水备好了,您洗洗吧。”青禾轻声说道。她方才也得了一身簇新的宫衣,却固执地没换,依旧穿着在逃亡路上那身灰扑扑的短打,守在赵杜若身侧。
“洗去这一身的泥土容易,可有些东西,得留着。”赵杜若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面容清冷、眼神如渊的自己。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
“太子殿下驾到——!”
随着寺人拉长的尾音,嬴异人(现名嬴子楚)步履匆匆地跨入了殿内。他此时已脱去了白日里庄重的礼服,换了一身墨色的常服,却依旧难掩眉宇间那股子意气风发的尊贵。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赵杜若身上时,那股子春风得意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窒息的愧疚。
灯火下,赵杜若依旧是那副褴褛的模样。由于长年饥寒交战,她的手背上甚至还有未消退的冻疮红痕,指缝间残留着黄土的颜色。而她身后的屏风上,挂着的却是芈侧夫人白日里派人送来的、那些被称为“旧衣”的艳俗绫罗。
“阿妍……”嬴子楚张了张嘴,声音艰涩。
他走到赵杜若身后,想要伸手抚摸她的肩膀,却被赵杜若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殿下深夜造访,妾身未及更衣,恐惊了圣驾。”赵杜若缓缓起身,行了一礼。她的礼节很重,却重得像是在两人之间划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
“阿妍,你我结发夫妻,何至于此?”嬴子楚长叹一声,眼眶微红,“我知你心中有怨。这八年来,我在这咸阳宫中如履薄冰,每一步都要看华阳夫人的脸色,我也有我的苦衷……”
“苦衷?”
赵杜若突然轻笑一声,她转过头,直视着这位大秦的储君。
“殿下的苦衷,是每日在芈侧夫人的歌舞声中筹谋?还是在这宣阳宫的锦绣堆里醉生梦死?”赵杜若抬起手,指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八年前,夫君藏在粪车里逃离邯郸时,曾对妾身说,绝不负我。可夫君知不知道,政儿三岁那年高烧不退,妾身是跪在雪地里求那些赵国兵卒给一碗热水。夫君知不知道,赵竭……”
提到这个名字,赵杜若的声音不可抑制地颤抖了一下,但转瞬即逝。
“赵竭为了护我们母子,肠子都流了出来,临死前还念着殿下的恩情!殿下的苦衷,比得上他们的命吗?”
嬴子楚踉跄了一下,脸色惨白。他看着赵杜若这副破败的模样,再想起东侧殿里芈芷兰那温软的娇笑、满地的珍玩,这种强烈的对比,像是一记记耳光,扇得他无地自容。
“阿妍,我补。我会补给你们母子的!”嬴子楚猛地抓住赵杜若的手,力道极大,“吕相邦已经跟我商议过了,明日便请大王赐封你为太子正妃。政儿……政儿也会被立为长孙,入宗庙,受最好的教导!”
赵杜若任由他抓着手,眼神却冷冽如冰。
“不够。”她吐出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