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场天崩地裂的章台绝杀后,大秦的政治心脏在经历了一场极其惨烈的换血后,跳动得愈发强劲且冷酷。
然而,远在千里之外的洛阳,却呈现出了一幅极其诡异、甚至让咸阳宫感到芒刺在背的景象。
这里是文信侯吕不韦的封地。自打这位曾经权倾天下的大秦相邦被遣返至此,已经过去了一年有余。洛阳城非但没有沦为门可罗雀的荒凉绝地,反而成了山东六国暗中瞩目的第二个“政治枢纽”。
洛阳侯府外,青石板铺就的宽阔长街上,每日停满了极其奢华的马车。魏国的特使、赵国的宗室、楚国的贵族……六国诸侯的宾客使者,“相望于道”,打着探望老相邦的旗号,络绎不绝。
侯府正堂,丝竹声声。
六十多岁的吕不韦穿着一身极其华贵的锦袍,正坐在主位上,与几位山东六国的密使推杯换盏。
“文信侯!”一名魏国特使举起酒爵,极其谄媚地高声说道,“秦王暴虐,刻薄寡恩,连您这等定国柱石都能狠心罢黜。如今我大魏王上愿悬空大相之位,只求文信侯入大梁,共谋合纵大业!只要您一点头,魏国的车驾明日便可抵达洛阳!”
吕不韦捏着温润的酒爵,半闭着眼睛,极其受用地听着这些恭维。
他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淡淡一笑:“老夫年事已高,大秦待我不薄。诸位的厚爱,老夫心领了。来,饮酒。”
看着特使们各怀鬼胎却又不得不极力讨好他的模样,吕不韦的心底升起了一股极其隐秘的傲慢。他以为,自己凭借着这极其庞大的天下人脉和在六国间不可替代的威望,终究是在这场权力的终极博弈中,为自己挣得了一块极其安全的免死金牌。
他甚至隐隐觉得,只要洛阳府门外的车马不断,咸阳宫里的那个年轻帝王,总有一天会因为忌惮六国合纵,而不得不再次将他请回朝堂。
然而,他终究还是用一个商人的思维,低估了一个千古一帝的绝对冷酷。
……
咸阳,章台宫。
大殿内,没有朝会,只有两人。廷尉李斯正将一份极其详尽的竹简,呈递到嬴政的御案上。
“大王。”李斯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凛冽的杀气,“洛阳暗探回报。吕不韦退居封地一年有余,六国使者、诸侯宾客,每日络绎不绝。他府上的门客非但没有遣散,反而暗中与山东六国互通有无。此老贼在六国声望极高,若任由其在洛阳做大,一旦他反水入魏,必成大秦东出之大患!”
嬴政端坐于王座之上,目光幽冷地扫过那份竹简。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发出极其规律的“哒、哒”声,每一下都仿佛敲在死神的鼓点上。
“仲父啊仲父,孤本想让你在洛阳做个富家翁,安了天年。你却非要把自己变成一个可以招蜂引蝶的靶子。”嬴政的声音极轻,却冷得让人骨髓发寒。
他太清楚吕不韦在玩什么把戏了。待价而沽,左右逢源,这是商人极其本能的求生欲。
但这天底下,没有人能要挟大秦的王!
“大王,是否要廷尉府派人,将其……”李斯做了一个极其隐秘的抹脖子的手势。
“不。”嬴政极其断然地抬起手,“动兵,显得孤心虚;暗杀,显得孤刻薄。对付他这种自诩聪明绝顶的商人,不需要刀剑。”
嬴政猛地站起身,那一身玄色的王袍在空旷的大殿中猎猎作响。他走到书案前,亲自铺开一卷极其空白的竹简,提起了朱砂红笔。
“他不是觉得自己奇货可居吗?他不是觉得孤不敢杀他吗?”嬴政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残忍、极其暴戾的冷笑,“孤今日,就诛了他的心,断了他的念!”
嬴政运笔如飞,在那卷竹简上,只写了短短的三十个字。每一个字,都透着极其恐怖的帝王威压与毫不留情的精神凌迟。
写罢,嬴政将竹简扔给李斯。
“八百里加急,送往洛阳。让传旨谒者当着六国使臣的面,给孤一字一顿地念给他听!”
……
数日后,洛阳侯府。
正值晌午,侯府内苑依旧是高朋满座,欢声笑语。
“砰——!”
侯府极其厚重的朱漆大门,突然被人极其粗暴地撞开。一队如狼似虎的玄甲王室禁军,护卫着一名手捧黑木匣的咸阳谒者,大步流星地闯入了内苑。
极其浓烈的肃杀之气,瞬间冻结了全场的喧闹。那些刚刚还奉承着吕不韦的六国使者,吓得面如土色,纷纷退避到两侧。
吕不韦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缓缓站起身,看着那名高高举起木匣的谒者,心头突然涌起了一股极其强烈的、不可名状的恐惧。
“大王诏书,文信侯吕不韦接旨!”谒者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情味。
吕不韦颤抖着双手,极其缓慢地拨开身前的案几,双膝一软,跪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