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27年,初春。
燕国蓟城的夜,冷得像是能把人的魂灵冻碎。残月如钩,斜挂在极其寒素的宫墙之上,照不进太子丹那间密云深布的偏殿。
殿内,灯火摇曳。太子丹跪在案前,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肉里,鲜血渗出而不自知。
大秦的外交国书就摆在案头,那上面盖着的玄鸟大印,此刻在他眼里如同一只随时会扑上来撕碎燕国江山的凶兽。嬴政提出的条件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明晃晃的羞辱:要图,也要头。
“殿下,秦王这不是在要樊将军的命,是在要您的命,要大燕的脊梁。”荆轲怀抱长剑,立在阴影中。他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即将去送死的人不是他。
太子丹猛地抬起头,眼眶猩红:“荆先生,孤……孤怎能如此?樊将军走投无路才来投奔孤,若孤为了自保便献其首级,这天下侠士将如何看待孤?这燕国的宗庙社稷,即便保住了,又有何颜面立于世间?”
“成大事者,不恤小节。殿下若不舍这一颗头,那便得舍了这燕国上下万千颗头。”荆轲慢慢睁开眼,目光冷冽如冰,“秦王政已经不是当年邯郸城里那个任人欺凌的少年了。他现在要的是绝对的臣服,或者绝对的毁灭。樊将军的人头,是他唯一会松开爪牙的诱饵。”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极其沉重却坚定的脚步声。
紧接着,房门被猛然推开。樊於期大步流星走入殿内,他没有穿甲胄,只是一身素白的麻衣,神色间竟透着一种解脱后的坦然。
“樊将军!”太子丹惊叫一声,下意识想要上前搀扶。
“殿下不必再为难了。”樊於期站在殿中央,像是一座屹立不倒的山,“臣在秦国,父母宗族皆被秦王政夷灭。臣这条命,苟活至今,不过是为了看那暴君伏诛。如今既然只要臣这一颗项上人头,便能换荆先生一个近身三步的机会,臣求之不得!”
太子丹泪流满面,连连摆手:“不,不可……”
“殿下!”樊於期厉喝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震得火苗剧烈跳动,“秦王政灭韩平赵,其势已成。他现在缺的不是疆土,而是杀鸡儆猴的借口。臣不死,秦军便有理由随时跨过易水;臣一死,荆先生便能带着燕国的诚意踏入章台宫。此乃舍一人而救一国之利,殿下何必做那妇人之仁!”
说完,樊於期转向荆轲,目光灼灼,仿佛要将全身的恨意都托付给眼前这个剑客。
“荆先生,樊某先行一步。这一剑,请务必为了这天下被秦法碾碎的生灵,也为了樊某全家老小,刺下去!”
话音未落,樊於期猛然拔出腰间佩剑。一道寒芒在昏暗的殿内转瞬即逝,伴随着一声沉闷的躯体倒地声,鲜血如泉涌般喷溅在燕国那极其粗糙的地图上。
太子丹悲呼一声,扑倒在樊於期的尸身旁,痛哭失声。
荆轲面无表情地走上前,极其冷漠地抽出匕首。他蹲下身,动作熟练而迅速地割下了那颗还在滴血的首级。他的手很稳,稳得不带一丝温度。
“殿下,别哭了。血还没凉,得赶紧密封送往咸阳。”荆轲站起身,提着那个沉重的木匣,目光望向漆黑的南方,“督亢的地图,准备好了吗?”
……
咸阳,章台宫。
嬴政站在露台上,玄色的龙袍随风猎猎。他并没有回甘泉宫休息,那座宫殿对他来说,曾经是避风港,现在却是承载着他所有野心的寂静之地。
他不需要依靠任何人。赵杜若留下的那些权谋、那些暗网,已经像血液一样融入了他的统治逻辑。他现在的每一道指令,都比母亲在世时更加果决、更加冷酷。
“大王。”
姚贾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手中捧着一份黑冰台的急报。
“樊於期死了。”姚贾低声回禀,语气中透着一种意料之中的平淡,“太子丹亲自督办,首级已在来咸阳的路上。随行的,还有燕国最富庶的督亢地区的地图。”
嬴政听闻,嘴角勾起一抹极其隐秘的弧度。那不是喜悦,而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终于跳入陷阱的嘲讽。
“他终究还是杀了自己的义士。”嬴政转过身,目光如炬,“为了那点虚伪的生存希望,燕丹亲手埋葬了他最后的风骨。姚贾,告诉蒙恬,函谷关外的驻军撤回三十里。孤要让这位燕国使者,平平安安、极其顺畅地走到孤的案前。”
“大王是想……”姚贾试探着问。
“孤要在那卷地图被徐徐拉开的时候,亲眼看看燕丹送给孤的‘最后大礼’。”嬴政握紧了腰间的太阿剑,眼神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对绝对权力的掌控感。
他很清楚地图里藏着什么。赵杜若留下的情报网早已渗透进蓟城的每一寸角落。但他不拆穿,他要在那大殿之上,在那众目睽睽之下,用这一场精心设计的“刺杀”,作为他向天下六国发出的、极其盛大的——死亡通知。
这一夜,易水河畔,荆轲在风雪中高歌: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而咸阳宫内,嬴政在黑暗中极其孤独地笑了。
这场拉扯了数年的权谋大戏,终于要在他亲手搭建的舞台上,迎来最惨烈、也最极其壮阔的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