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27年,咸阳。
这一日的咸阳宫,黑云压城。寒风顺着重重檐角穿堂而过,在空旷的章台大殿内发出如哨子般的尖啸。
嬴政坐在那尊高耸的王座上,玄色冠冕下的玉藻微微晃动,遮住了他大半的神情。殿内两旁,大秦的重臣肃然而立,甚至连呼吸声都刻意压低。他们都在等,等那一卷能让秦国不费一兵一卒便收下燕国最肥沃土地的地图。
“宣,燕使入殿——!”
随着内侍长声传唤,两道身影出现在了章台宫极其深远的尽头。
荆轲走在前面,他手中捧着漆红色的木匣,步履沉稳如山,每一寸挪动都透着一种近乎死寂的从容。而在他身后,年仅十三岁便在燕国杀人而无人敢对视的秦舞阳,此刻却变了颜色。他的脸色惨白,双腿在宽大的袍服下细微而频率极高地颤抖着,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这种反差,在嬴政眼中格外有趣。
他并非没有察觉到姚贾此前呈上的预警。燕丹的孤注一掷,在他看来更像是一场垂死挣扎的表演。他想亲眼看看,那个号称“荆卿”的豪侠,究竟能在这权力之巅翻出什么样的浪花。
“燕国使者,为何战栗?”嬴政的声音穿透珠帘,带着一种俯视众生的冷冽。
荆轲微微侧头,看了一眼已经近乎虚脱的秦舞阳,随后从容转身,对着王座跪拜下去:“北方蛮夷之地的粗鄙之人,未曾见过大王这般如天神般的威严,故而惊恐失态,请大王宽恕。”
嬴政轻轻叩击着案几上的太阿剑柄。他没有理会秦舞阳,目光只死死锁在荆轲手中的木匣上。
“那是樊於期的首级?”
“正是。”荆轲举起木匣,“燕王畏惧大王神威,太子丹更是日夜难安,特取叛将首级,愿献督亢之图,以求大秦息怒。”
“呈上来。”
荆轲站起身,步步拾级而上。随着他距离王座越来越近,空气中的火药味仿佛被点燃。大臣们察觉到了异样,尉缭在暗处皱紧了眉头,手已经按在了佩剑上。但他没有动,因为王没有下令。
嬴政看着荆轲在案前站定,那种混合着血腥味与旧地图陈腐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荆轲先打开了木匣。樊於期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在昏暗的灯火下显得格外狰狞。嬴政只扫了一眼,神色波澜不惊。樊於期对他而言,不过是清除母后生前留下的叛乱余孽的最后一环。
接着,便是那一卷极其沉重的督亢地图。
荆轲伸出手,极其缓慢地将地图在案几上摊开。随着图纸一寸寸展露,燕国的山川河流、城池要塞极其详细地呈现在嬴政眼前。
嬴□□下身,目光在地图上巡视。他想要看看,燕丹究竟有没有在地图上造假。
图卷越来越短,直到尽头。
突然,一道幽蓝的冷芒从图卷的最后一层折叠中暴起!
那是徐夫人亲手打造、淬过剧毒的匕首。
荆轲在这一瞬爆发出了与此前文弱形象完全相反的爆发力,他左手死死拽住嬴政那极其华丽的玄色衣袖,右手握着匕首,对准嬴政的胸口狠狠刺下!
“嬴政!受死——!”
这一声怒吼,震碎了章台宫维持了二十年的虚伪宁静。
嬴政的反应快得惊人。他在匕首刺入肌肤的前一瞬,由于常年习武的本能,猛地向后一撤身。
刺啦——
玄色的衣袖被生生扯断。荆轲的匕首擦着他的肋下而过,只在冰冷的内衬上留下了一道划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