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27年,春。
章台宫地砖上的血迹,已经被内侍用温水反复擦洗了三遍,但那种渗入青石纹理中的暗红色,却仿佛永远也洗不掉。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鼎炉中燃烧的龙涎香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却又必须屏息忍受的诡异气味。
那是荆轲与秦舞阳留下的气味。
嬴政没有更换大殿,也没有更换那张被割破了一角的坐榻。他端坐在王座上,冷眼看着阶下瑟瑟发抖的群臣。
这场刺杀,对燕国而言是图穷匕见的绝杀,对嬴政而言,却是上天递给他的一把最完美的屠刀。
“就在昨日,还有人在朝堂上劝孤,说赵地初定,民心未附,大军应当休养生息,不可轻启战端。”嬴政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大殿内激起层层回音,仿佛闷雷滚过每一个人的头顶,“如今,燕人的匕首已经递到了孤的胸口。诸位,还要再劝孤‘休养生息’吗?”
大殿内死寂无声,连掉落一根针的声音都能听见。那些原本主张缓和的老臣,此刻全都把头死死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大秦的法度,从来不是靠退让换来的。”嬴政缓缓站起身,目光越过群臣,投向殿外阴沉的天空,“既然燕丹想要见血,孤就让他见个够。”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地锁定在站在武将首位的国尉尉缭身上。
“国尉,王翦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尉缭跨出一步,拱手道:“回大王,上将军王翦已接到大王飞马传递的诏书。十万驻扎在邯郸的锐士已经拔营。另外,臣已调派将军辛胜,率领五万关中精兵火速北上,与王翦主力会合。大军的先锋,此刻恐怕已经踏上了易水南岸。”
嬴政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另一侧的姚贾。
“上卿,母后留下的那张网,该收一收了。”
姚贾眼底闪过一丝阴鸷的光芒,他明白大王指的是什么。赵杜若生前耗费无数心血打造的“金元暗网”,早已像毒藤一样爬满了燕国的朝堂。
“大王放心。臣已启动了埋在蓟城的所有暗桩。燕王喜本就昏庸怯懦,荆轲刺秦失败的消息传回后,燕国朝野必定震恐。臣已命人带着黄金,去‘拜访’燕王身边的几个近臣。”姚贾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股令人骨髓发寒的毒辣,“不用大秦的铁骑踏破城门,燕王喜自己就会把太子丹推出来,当做平息大王怒火的祭品。”
嬴政冷笑一声:“告诉王翦,孤不要燕国的降书,孤要的是燕国的疆土,和燕丹的命。”
……
半月后,易水之畔。
曾经荆轲高歌“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地方,如今已化作了一片不见尽头的修罗场。
初春的河水尚未完全解冻,冰面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纹。而在易水的北岸,燕太子丹与代王嘉拼凑出的十万燕代联军,正列阵以待。这已经是他们能拿出的全部家底。
燕军阵营中,太子丹骑在战马上,望着对岸那片黑压压的秦军方阵,握着缰绳的手在剧烈颤抖。
他后悔了。
当荆轲失败的消息和秦军大举北上的军报同时放在他案头时,他就知道,自己走了一步极其愚蠢的死棋。他本以为刺杀可以阻挡秦国的步伐,却没想到,这反而给了嬴政一个将燕国彻底碾碎的完美借口。
对岸,大秦上将军王翦站在高高的战车上。
老将军须发皆白,但那双眼睛却比雪原上的孤狼还要狠辣。他没有立刻下令进攻,而是耐心地注视着对岸燕军的阵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