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睡到半夜,林苏忽然感觉到一只凉凉的手在扯她的被角。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的被子被掖得严严实实,肩膀旁边的缝隙都用被角塞好了。
宋云萝缩在床的另一侧,背对著她,把自己团成很小的一团,以为她睡著了,悄悄地又把被角往她那边拉了拉。
林苏把手伸过去,把被子匀了一半盖在宋云萝身上。
宋云萝的背僵了一下,林苏拍了拍她的背,她的呼吸慢慢地软下来,过了一会儿,传来均匀的、很轻的呼吸声。
第二天一早,林苏下楼打水,正碰上杂货铺的老板在生炉子。
陈老板看见她身后跟著一个眼生的姑娘,站在林苏身后半步,怯生生的,一双眼睛又黑又深,小声喊了句“陈姐姐”。
“林小姐,这是你家亲戚?”
“是我妹妹,”林苏说,“刚从容城乡下来的,在城里住一阵。她身体还没养好,这阵子先在屋里养著,不大出门。老板平时帮我多照看她一下。”
老板又端详了一下那姑娘,点了点头:“那有什么说的,你妹妹就是我妹妹。想吃什么跟我说,我给她做。”
宋云萝站在林苏身后,微微红著脸,又喊了一声“谢谢陈姐姐”。
她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属於乡下姑娘的斯文。
陈老板多看了她一眼,笑了。
林苏白天去督军府的时候,宋云萝就一个人待在阁楼里。
她把林苏给她的那两份报纸副刊合订本从头翻到尾,拿铅笔在喜欢的段落旁边画圈。
看到写容城旧事的文章就拿个小本子摘抄下来。
隔壁陈老板偶尔上楼敲门,端一碗热汤或者几只橘子,问一句“妹妹身子好些了没有”。
宋云萝每次都站起来,很认真地回答“好多了,谢谢陈姐姐”。
接过汤碗的时候两只手捧著,喝完了一定要把碗洗乾净再还回去,绝不让別人帮她洗。
有天下午她趴在桌上写稿,写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看著窗外槐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
她想起半个月前自己还蹲在督军府后院的井边,手指泡在冷水里搓大丫鬟的绸裤。
秀兰在旁边嗑瓜子,春燕端著托盘从迴廊那头跑过来,喊著“云萝姐,嬤嬤让你把三姨太屋里那几件衣裳也洗了”。
她记得那时候自己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心想太阳又要落下去了,明天还是这样。
现在她坐在一间有窗户的屋子里,桌上有纸和笔,楼下有人在生炉子。
她低头看著自己在稿纸上写的字。
宋云萝重新蘸了墨水,继续往下写。
十一月中旬,容城南门外,一队军车沿著尘土飞扬的官道驶来。
打头那辆黑色轿车里,傅行舟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
他刚从徐州回来,南边的战事告一段落,接下来要处理的是容城这边的政务。
车队驶入城门的时候,他睁开眼,透过车窗看了一眼街景。
督军府的大门已经开了,卫兵在门口列队,何副官站在最前面,手里夹著一个公文夹。
车停了。
傅行舟下车,军靴踩在青砖地面上,咔噠一声。
何副官迎上去,开始匯报府里近一个月的日常事务。
傅行舟一边听一边往正厅走,军大衣的下摆在风里微微摆动。
他听著副官匯报的军务政务財务,没有插话,也没有问任何关於后院的事。
他走进正厅,脱下军大衣交给副官,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翻开第一份待批的文件。
钢笔尖落在纸面上,乾燥而清晰。窗外,十一月的风从操场上卷过来,把院子里那几棵法国梧桐最后几片叶子也吹落了。
他心中烦躁,有种不知名的悵然若失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