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油瓶推开了门,我的视野被他挡了大半,但是依稀能看见房间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邻着正对门的窗站着,穿着一身火红的华丽繁琐服饰,就站在窗边。
这里是阿坤和林般若雪的院子,是他们的房子。在梦里的无数碎片里,只有一个人会站在这个地方,等她的丈夫回家。
闷油瓶进去了,但他必须绕过桌子,所以我看到了那个站在窗下的人。
是我姐。
我内心一万头羊驼飞驰而过,每一个都对我吐了一口唾沫。我挣扎着没被淹死,胖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和我头抵着头,都是一脸震惊。
别作死了,姐。
我脑子疯狂运转,想着怎么把人救出来,却看闷油瓶走到那张破破烂烂的床旁,从床板下摸啊摸,摸出了一把泛着寒光的黑色匕首。
玄铁黑金匕首!这是本该属于他的族长信物吗?这么多年一直留在这里?
闷油瓶提着匕首走向了我姐,我疯狂给她打手势,可她的眼里却只有张起灵,我准备冲过去了,却听闷油瓶说:“我回来了。”
我顿住了脚步。这句话,好耳熟。
我曾听他在那次跑山回来的时候,对着祭司NPC说过,当时我以为他是对我说的,现在看来,他应该是那次完全想起来了,是说自己再次回到了二十八寨。
所以他现在是——
我看到他把匕首翻转,平伸出递给了我姐:“我食言了。”
我姐和闷油瓶有一步的距离,却似乎隔着一个世界。她没有接,只是笑道:“食言?怎么会呢,你这不是回来了吗?”
她半转过身,脸侧着看向窗外,身形和我在幻境中认识的女子奇迹般地重叠了:“阿坤,我等你的时候,就喜欢站在这里,这里可以看见后山的路,你回来晚的时候,会提着灯,从那个拐角跳下来。”
“我就会跑到灶房去,然后听你看不见我,说一句‘我回来了’。”
夜很静,她的声音很清晰,我每个字都听清楚了。
那若隐若现的熟悉感,二十八寨,三年前的开发,女老板,幕后的二叔,黑眼镜的语焉不详,闷油瓶说这里有我不想知道的事情,从小养虫子的我姐,怕火,一枚作为信物的古玉佩,闷油瓶说的“配合”……
还有这块地方,风水大局的真正作用——
无数的信息汇聚在一起,指向唯一的答案。
逆天改命,浴火重生!
慧慧姐,是林般若雪!
闷油瓶,早就知道了!
他看我那一眼,意思是打算在这里做个了结!
慧慧姐仍在安静的夜里絮语,她的声音没有林般若雪那般清越,但也不似她自己从前那样,总带着股倦意和慵懒。她只是说着,像风,像雨:“被关起来的时候,我经常做梦,梦见我站在这里,看到你回来了,然后我就惊醒了。睡不着,我就一直想,如果你知道你有了孩子,是不是就不会离开了。”
“会。”闷油瓶低沉独特的嗓音在黑夜弥漫。
我简直眼前一黑,你倒是说你知道孩子的兴奋,说你给孩子做的玩具啊?!这什么钢铁直男!
我忽略了幻境中的一切都是有慧慧姐主导的,所以她早就知道了,此刻只是淡淡地说:“也是。你做族长,大家都是信服的,张家真是幸运啊。”
“张家,生你养你的地方,你总觉得自己欠了他们的,我终究是比不过的。”
闷油瓶的脸上闪过不认同,但他什么也没说。
“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慧慧姐冷不丁问,但这句话是白语,我和胖子都听不懂,只听闷油瓶也用白语一通回应,慧慧姐就笑了,似乎是没有想到,又似乎是觉得果然如此。
我猜她笑的原因,大约是那些故意的扮演,几分真情的流露,如今终于全部归位了。
当慧慧姐明明恨着闷油瓶,却要按三叔计划让他保护我的时候,慧慧姐是怎么想的呢?
当慧慧姐知道我要以身入局,为闷油瓶扫清汪家的时候,她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帮我的呢?
他们都曾爱得那么纯粹,又撕裂得那么干脆。怪不得她会问我,如果有一天从他们两中间选,我会选谁,若果当时我说选她,她会不会高兴一些?
虽然我根本不会做这种选择,他们一个是我的血脉亲人,一个是我亲人般的伙伴,我恨不得现在替他们去死,但这里终究是他们的恩怨,我们谁说都没有用。
“其实,你们张家人,都有一种以为自己很了不起的傲气。有一些秘密,有一些不一样,就开始操弄别人的人生了。跟天授你们的东西一样傲慢。”慧慧姐缓缓地点评,好像说的事情和自己无关一样,隔着一层不真实的面具。
闷油瓶却已经脱去了一切的外壳,抛却一切的私心,只露出最柔软的、真实跃动的心脏,给面前的人:“你说的对,我一直都是不应该存在的。如果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