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长靖仰头靠了一会儿,用力搓了把脸,把桌上那盏快燃尽的油灯拨亮了些,重新坐直身子。
商会的事堆得跟山一样,他没工夫嘆气。
各国商队的名单要核对,场馆的布置要盯,拍卖会的拍品目录要过目。
往年这些事有他爹坐镇,今年全靠他一个人。
人手不够,招了不少新人进来,全是从头教起,光培训就花了好几天。
结果老人还总欺负新人。
说了多少次別这样,偏不听,仗著自己在裴家多干了几年就看谁都不顺眼。
刚才他路过走廊,亲眼看见钱掌柜把新来的小伙计骂得眼眶通红,桌上堆著的货单甩了一地。
他当场就把钱掌柜叫进了书房。
钱掌柜还不服气,梗著脖子振振有词:“东家,那小子毛手毛脚的,教他三遍都能把数目抄错,我骂他两句怎么了?当年我当学徒的时候,哪个师傅不是这么骂过来的——”
裴长靖把帐本往桌上一摔:“他刚来三天,你让他会什么?你刚来的时候连算盘都打不利索,是谁教你的?我看你是忘了。”
钱掌柜张了张嘴,还要辩解。
裴长靖抬手打断,盯著他一字一顿地说:“这批新人是我点头招进来的。我把人交给你带,是让你把他带出来,不是让你把他骂走。你不教,光骂,他跑了,他的活你来干。你一个人干得了吗?”
钱掌柜脖子一缩。
“看什么看?我问你干不干得了!”裴长靖嗓门拔高,“你一个人能干完一整个商会的事,我现在就给你涨工钱——干不完就给我闭嘴!外面那么多商队的名单等著核对,场馆的布置等著盯,你一个人全包了,行不行?行你现在就签军令状,我把那些新人的工钱全折给你,你一个人全乾了!”
钱掌柜额头冒汗,低下脑袋不吭声了。
裴长靖灌了口凉茶,把帐册往他面前推了推:“这单子,你亲自盯著他重做。哪个数不对,你告诉他为什么,怎么改。新人教不出来,是你这个师傅没本事,別把锅甩给徒弟。再有下回你把人给我骂跑了,你就自己顶上,加班加到天亮也得把活干完。”
钱掌柜连声应是,拿起帐册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裴长靖瘫回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
暗卫从角落里递了杯新茶过来,他接过来灌了一口,瞥了暗卫一眼:“你说,这群老东西怎么一个个都跟倔驴似的?教个新人能要他们命?”
暗卫想了想:“大概是看新人手脚慢,心里著急。”
“著急?他急我还急呢!我付他们工钱是让他们干活,不是让他们替我赶人。把人全骂跑了,谁来干?我亲自去搬货吗?”
暗卫认真思考了一下主子亲自搬货的画面,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裴长靖没有放过他:“你退什么?”
“属下在想,您要是真去搬货,大概能搬不少。”
“……你是不是也想捲铺盖走人?”
暗卫又退了半步,默不作声地缩回角落里。
主子今天骂人骂得格外有耐心,说明他真的很缺人手。
裴长靖翻了个白眼,把茶杯往桌上一搁,重新翻开名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