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神的名号,顺着里海沿岸的曲折商道,一点点向遥远的西方传扬。
流言经由往来的商人、漂泊的水手、赶路的旅人之口不断转述,越传越广,带着几分虚实交织的传奇色彩,在一座座城邦扩散,最终抵达黑海西岸那片巍峨的城墙之下——拜占庭帝国的心脏,君士坦丁堡。
此时正是初冬,金角湾波光粼粼,圣索菲亚大教堂的金顶在稀薄日光下闪烁。
皇宫议事厅内,皇帝君士坦丁十世听着大臣呈报东方异闻,轻蔑地摆了摆手。
“不过是蛮族编造的神话。我们有真正的上帝庇佑,有正统的信仰,何须在意那些荒野传说?”
座下大牧首点头附和:“陛下圣明。那些所谓神迹,恐怕是波斯人或突厥人散布的惑众谣言,意图动摇我帝国子民的虔信。”
宫廷内外,类似论调比比皆是。
少数听闻“落神之堤”详情的学者虽觉惊奇,但在教廷高压下不敢多言。市井间偶有议论,很快便被巡逻士兵喝止。
在这座千年帝都,所有人坚信:唯有上帝与其在地上的代理人——皇帝与教会——才握有至高权能。
更有不少虔诚的教士与普通民众,断言这名来路不明的域外圣者定是蛊惑世人堕落的异端。
此刻,这位被视做洪水猛兽的“异端”、“邪神”,正悠然坐在一叶小舟上。
舟身不过丈余,在蔚蓝的水面上轻轻摇晃。顾落一腿盘着,一腿垂在舟头,执一杆青竹鱼竿垂钓。
她半眯着眼一副要睡不睡的样子,却在鱼线轻扯两下之后立刻提起,一条银光闪闪的鲱鱼破水而出,精准地落在翡昭脚边。
翡昭挽着袖子麻利地剖腹刮鳞改花刀,处理好后云岫接手,架在碳烤架上撒调料,烤好了的鱼被守在架子上的玉米蛇一口吞下。
一条流水线沉默而诡异地运行着。
顾落重新把鱼钩放进水里,另一只手凭空一抓,意犹未尽的玉米蛇被她抓来按在腿上。
云岫和翡昭一愣,随即默默松了口气,甩甩快要抽筋的胳膊。
“第六条了,你跟他们抢吃的干什么?”顾落没好气地道。
玉米蛇吐了吐信子,豆豆眼里没有一丝愧疚:“你们吃了这么多天的鱼肯定吃腻了,吾帮你们分担一下,不用谢。”
顾落冷笑一声,把它丢进水里。
这是他们离开亚美尼亚后的第十七天。横渡里海比预想中漫长,顾落选择了最悠闲的方式——漂。
大部分时候,他们真的只是在海上漂着。小舟没有帆,没有桨,只靠顾落一丝若有若无的灵力牵引,顺着洋流缓缓西行。
风和日暖,云岫锲而不舍地试验她的调料,已经吃了数不清的鱼的翡昭生无可恋地机械咀嚼。
突然,顾落睁开假寐的双眼,单手结印,小舟突然泛起淡金色的光芒。
船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从一丈变成三丈、五丈,直至十丈长的华丽画舫。
雕花栏杆凭空浮现,船楼拔地而起,琉璃瓦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最夸张的是船底升起祥云,整艘船缓缓离开海面,悬停在半空中。
顾落这样漂着漂着就飞起来的操作两人早已经历数次,但云岫还是很疑惑:“仙人,您这漂一阵飞一阵的,到底图什么?”
顾落一挥袍袖,袖中飞出一串灵光化作的仙鹤,绕着画舫翩翩起舞。闻言,她双手负在身后。
“山海有兆,气运流转不定。潜于浪,是敛神藏迹;升于云,是应运显形。我只是循冥冥感应而动……世间万象皆有预兆,只可意会,不可直言道明。”
每次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仙人就会说这样一堆玄而又玄的话来糊弄她。云岫已经见怪不怪了,懒得追问,继续低头烤鱼。
翡昭张了张唇,看看顾落,又看看盘子里堆成山的鱼,欲哭无泪。
以他们的眼力自然看不见千米外航行的商船,待云舟从天空上经过,商船上的人全都惊呆了。
“上帝啊!那、那是什么?”
“船在飞!船在天上飞!”
“光芒……那是天使吗?”
有人高呼上帝,有人画着十字,混乱中透着同样的震撼。
等商船远去,顾落才撤去法术。十丈画舫瞬间缩回一叶小舟,“噗通”落回海面。
玉米蛇不知何时又出现在顾落肩头:“你这些歪门邪道的法子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顾落斜祂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