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川写那个小女孩的时候,真的只是手滑了。
《悬崖》的剧情已经推进到了一对夫妇出卖了组织,被锄奸队处决,留下了一个十岁的女儿。偽满警察厅准备把她送回天津,因为她在天津有一个叔叔,叫穆连城,是个大汉奸。小女孩在周乙家住了几天,等叔叔来接她。她每天跟顾秋妍练钢琴,周乙很少跟她说话。有一天晚上,周乙路过她的房间,看到她在哭。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隔著门对顾秋妍说了一句话:“虽然她的父母做了错事,但她是无辜的。希望她以后到了天津,好好过日子。”
这个小女孩在原著中根本不姓穆,也跟穆连城这无关係,而且原著中周乙看到小女孩是在警察厅,这个小女孩被她姨带来领抚恤金的时候。但沈逸川写到这一段的时候,脑子里正在想下一期的“少將信箱”要回哪些信,手指敲出了“穆晚秋”三个字。等他反应过来,这三个字已经印在稿纸上了。他盯著“穆晚秋”三个字看了几秒钟,拿起笔想划掉,改个別的名字。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顿了一下,又放下了。
算了。晚秋就晚秋。反正穆连城在《潜伏》里也是个大汉奸,跟这边的人设对得上。读者应该不会太在意。他把稿纸整好,装进信封,交给了小伙计。
见报当天,张一鹤在午饭时间打来了电话。
“沈先生,”他的语气里带著一种藏不住的笑意,“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晚秋啊!你把晚秋写到《悬崖》里了!”张一鹤终於笑出了声,“今天早上报纸一出来,就有读者打电话到报社了。第一个打电话的是个女人,开口就问:『李少將在吗?你让他接电话!我说李少將不在报社。她说:『那你转告他,我看到晚秋了!他把晚秋写到《悬崖》里了!说完就掛了。”
沈逸川握著听筒,脑子里像有根弦嘣地响了一下。
“还有呢,”张一鹤继续说,“后面又来了好几个电话,都是问晚秋的事。有人说『李少將这是彩蛋,有人说『他是不是写串了。还有一个老读者,声音听起来五六十岁,很严肃地说:『请转告李少將先生,《潜伏》是《潜伏》,《悬崖》是《悬崖》。把晚秋弄过来,不合適。”
沈逸川靠在沙发上,吐了一口气。手写顺了。这三个字说出来大概没人信。但他確实是写顺手了,晚秋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扎了根,手指一滑就出去了。不是故意的,但说不是故意的,谁信?
“你打算怎么办?下一期专栏要不要解释一下?”张一鹤问。
沈逸川想了想。“解释。就说晚秋只是路过哈尔滨,住几天就走了,不影响《悬崖》的剧情。”
张一鹤在电话那头又笑了。“路过哈尔滨?这个说法有意思。”
掛了电话,沈逸川去书房把那期报纸找出来,翻到连载的那一版。穆晚秋。三个字印在铅字上,白纸黑字,跑不掉了。他盯著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也没那么糟糕。晚秋小时候就不能来哈尔滨吗?不一定。但读者认出她来,说明她在他们心里活著。
几天后,读者来信堆了半袋子。
张一鹤让人送过来的时候,附了一张纸条:“沈先生,这一期关於晚秋的来信特別多,你做好心理准备。”
沈逸川拆开第一封。署名“湾仔老读者”,措辞直接:“李少將先生,我看到晚秋出现在《悬崖》里的时候,正在茶楼喝茶。我差点把茶水喷出来。你这是彩蛋吧?就像电影里那个导演自己出来客串一下。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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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封。署名“北角女士”,语气就没那么客气了:“李少將先生,我很喜欢《潜伏》里的晚秋。但你把她写到《悬崖》里,我觉得不合適。《悬崖》是《悬崖》,《潜伏》是《潜伏》。你把两个故事混在一起,拉低《悬崖》的档次了。晚秋在《潜伏》里有她自己完整的命运,不需要到《悬崖》里来客串。”
第三封。署名“九龙学生”,立场折中:“李少將先生,我觉得晚秋出来一下也没什么。反正她叔叔是天津的大汉奸,哈尔滨偽满警察厅把她送到天津去,逻辑上说得通。而且她在周乙家住了几天,还跟顾秋妍练了钢琴——这个细节我喜欢。晚秋后来弹钢琴弹得好,原来是小时候跟顾秋妍学过啊。哈哈哈。”
第四封。署名“老读者”,认认真真地写了很长:“李少將先生,我在想一个问题:晚秋出现在《悬崖》里,是不是说明《潜伏》和《悬崖》是在同一个世界里?如果是的话,余则成和翠平的故事,和周乙的故事,是同时发生的。这个设定很有意思。您有没有想过让两个故事的人物有更多交集?”
沈逸川把这封信看了两遍。同一个世界。他没有想过这个。但读者替他想了。
第五封。署名“前军统老兵”,看完这封,沈逸川脸上的笑意收了一些:“李少將先生,我注意到你把穆晚秋的叔叔穆连城写成了『天津的大汉奸。这个人在《潜伏》里也是这个设定,对得上。但我想说的是,晚秋那个角色,不管在哪个故事里,她都是被迫的。她不想当汉奸的侄女,她不想被当作棋子在各种势力之间推来推去。你让她在《悬崖》里出现,又让她很快离开,我觉得你在暗示一件事——她的人生不在这里,在別处。”
沈逸川把这封信也放进了抽屉里。
还有一封信,写著“作者亲启”三个字。信纸上只有一句话:“李少將先生,你让晚秋路过哈尔滨,是不是也让你自己路过了一下?”
沈逸川盯著这行字看了很久。他拿著笔,在信的空白处写了两个字:“也许。”
下一期“少將信箱”见报的时候,沈逸川的回应很短。
“有读者问我,是不是把晚秋写到《悬崖》里了。我说,晚秋只是路过哈尔滨,住几天就走了。不影响《悬崖》的剧情,也不影响《潜伏》的结局。她的人生在天津,不在哈尔滨。”
张一鹤在电话里念完这段,又笑了。“沈先生,你这就叫越描越黑。”
“怎么描了?我说的是实话。”
“你写晚秋跟顾秋妍练钢琴,还说『不影响剧情。你知不知道,有些读者就喜欢这种小联繫?他们觉得你是在下一盘大棋,把《潜伏》和《悬崖》串起来了。”
沈逸川想了想,说了一句:“他们想多了。”
但掛了电话之后,他坐在书房里,把那幅周乙弹钢琴的炭笔画看了一会儿。画里没有晚秋。但如果晚秋真的在那个家里住过几天,她会不会站在门口看周乙弹琴?会不会趁顾秋妍不在的时候偷偷摸一下琴键?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赶走了。晚秋只是路过。她的人生在天津,不在哈尔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