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说破。
她们并肩走回去。晏清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伞不大,两个人的肩膀都湿了一半。雨声敲在伞面上,笃笃笃的,密集而均匀。空气里有雨水冲刷过的泥土气味,混着夏日特有的潮湿。她们谁也没有说话,但那一路的沉默,是舒服的。
那大概是纪星晚第一次觉得,晏清这个人,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柔弱。她的关心,不是挂在嘴上的,而是落在行动里的。她不会说很多漂亮话,但她会做——会在你生病的时候发消息问你,会在下雨天撑着伞在巷子口等你,会在你需要的时候,安静地出现在你身边。
这种关心,纪星晚很少体验过。
奶奶的关心是另一种——热饭热菜,天冷了加衣服,出门前叮嘱早点回来。那是长辈式的、朴素的、带着体温的关心。但晏清的关心不一样。她不是照顾你,而是陪着你。她不会替你做什么,但她会在那里。在你需要的时候,你一抬头,就能看见她。
纪星晚从回忆里回过神来,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她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卷子,又抬眼看了看斜后方那个位置。
晏清还在写,眉头还是微微蹙着。桌上那本笔记本旁边,摊着一本数学参考书,书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
下课铃响了。
教室里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伸展声和哈欠声。有人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有人趴在桌上闭目养神。纪星晚合上卷子,站起来,走到晏清的课桌旁边。
晏清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哪道题卡住了?”纪星晚问。
晏清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笔记本,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一下。“这道。”她说,“函数与导数的综合题。第二问的证明,我写到一半就写不下去了,总觉得中间缺了一步。”
纪星晚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坐下。她低头看那道题,读了读题目,又看了看晏清写到一半的步骤。纸面上的字迹干净整齐,每一步都写得清楚,但到了中间某处,笔迹变得迟疑起来,涂改了几次,最后停了下来。
“这里。”纪星晚指着那一处,“你漏了一个条件……。
晏清低头看着那道题,看了一会儿,眉头慢慢松开了。“……对。
“这种题就是容易漏条件。”纪星晚说,“题目越长,给的限定条件越多,越容易漏。你可以试着在读题的时候,把所有条件用笔标出来。”
“好。”晏清拿起笔,把题目前提条件圈了出来,然后埋头继续往下写。
纪星晚没有立刻走。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晏清低头演算的样子——她的睫毛微微垂着,在台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笔尖在纸上沙沙地移动,不快,但稳定。教室里有人在说话,有人在走动,但坐在这个位置上,那张纸上的世界是安静的,只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和她自己的呼吸。
过了一会儿,晏清放下笔,把本子推过来:“这样对吗?”
纪星晚低头看了看——步骤完整,逻辑清晰,每一步都有依据。
“对的。”她说。
晏清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手腕。她看了纪星晚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谢谢。”
“不用。”纪星晚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还有哪道题不会吗?”晏清想了想,翻开练习册的某一页,手指点在一道题上:“这道题…”
纪星晚低头看了看题,又拉过椅子重新坐下。“你算到哪一步了?给我看看。”
那天的自习课,纪星晚一直在晏清的桌边坐到下课铃响。她们一起过了一遍数学卷子上的几道难题,又翻了翻物理的错题本。纪星晚讲题的方式和以前一样——话不多,不说废话,不绕弯子。在晏清卡住的地方画一条辅助线,在纸上写几个步骤,有时候自己不动笔,只是伸手指一下题目里的某个条件:“这里,再读一遍。”晏清读了一遍,想了想,自己就把后面的推出来了。她讲完一道题,会等晏清把答案完整写出来,确认没有遗漏,才会翻到下一题。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教室里的日光灯亮起来,光线是那种偏冷的白色,照在桌面上,把纸页上的字照得清清楚楚。头顶的电风扇还在转着,吹出来的风带着一天下来积累的温热和疲倦,混着纸张和墨水的气味,在教室里缓慢地流动着。
“好了。”晏清合上笔盖,“今天的量差不多了。”
纪星晚看了看她的笔迹本:“后天再把物理过一遍?”
“好。”晏清说,“你时间方便的话。”
“方便。”纪星晚站起来,“那我先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