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保留公职四个字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公职是他的命根子。干了二十多年公安,从基层一步一步爬上来,好不容易熬到副局长的位置。要是公职没了,他这二十多年就白干了,以后连退休金都没有。他可以降级,可以记过,可以从副局长变成副科长,但是这身警服不能脱。脱了警服,他就什么都不是了。
保留公职,以求东山再起。许红梅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似笑非笑,刘洪峰干这事,不是谁逼的,是大家谈好了,谈成了有股份。
许红梅调侃道:刘局长,你倒是想得长远。
刘洪峰的脸,红了一下,又白了一下:“这也是最低要求嘛!”
许红梅没再挤兑他。她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擦了擦手指,擦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擦,擦完了,把纸巾揉成一团,搁在烟灰缸里。
你们两个说的都不过分,你俩啊在市里比我工作时间长,见过的世面也比我多。许红梅考虑到唐瑞林安排了人给胡晓云传话,知道一个市长的能量可以办天大的事,就道:今天这个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关键看怎么处理。处理好了,大家都没事;处理不好,谁也跑不了。
她停了一下,看了两人一眼,接着说:我的意思是,咱们拿钱摆平胡晓云。只要原主不告了,省里那边的压力自然就小了。我会出一笔钱,给胡晓云,让她去做省里的工作。省里松了口,这事就好办了。
谈到出钱,刘洪峰不说话了。商晨光夹着烟的手顿在半空,眉头微微皱起。出钱容易,但怎么出、出多少,这里头有讲究,搞得钱多了,王曌那边不好交代。
商晨光歪着头道:许姐,你算了没有,要出多少?
具体多少,回头再议。许红梅对金额不好估算,因为这个事情,谁也没办过。不过东原的人有个特点,遇事就是先找关系。具体金额要等明天一早,唐瑞林和胡晓云谈了才知道。
商晨光头动了一下,没再说话。他在心里算账,出一笔钱,换一个平安,换周海英不被牵扯,换自己只罚款不坐牢。这笔账,划算。
刘洪峰也听明白了。许红梅这是在拿钱摆平胡晓云,胡晓云去做齐永林的工作,毕瑞豪不告了,省里的压力就小了,市里就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刘洪峰最多挨一个处分,公职保住了,以后还有机会。
许主任,刘洪峰抬起头,眼里有了一点光,你这么一说,我就懂了。
懂了就好。许红梅站起身,拿起小包,挎在胳膊上,你们两个,今晚回去,把口径统一了。收购,是商总你自己的商业决定,跟任何人都没关系。刘局长去东洪,是正常执法。打人的事,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张,你们都不知情。记住了?
许红梅一来,两人心里都有了底。刘洪峰和商晨光对视一眼,纷纷点头。
晚上十点,温泉酒店。
温泉酒店的霓虹灯在夜色里闪着光,红的蓝的绿的,交杂在一起,把半边天都映得花花绿绿。酒店建在城郊的,周围还有些许的农田,这个季节,庄稼早就收了,地里光秃秃的,只有几垛玉米秸子,在夜风里歪着。酒店后院的围墙很高,墙头上种着仙人掌。
许红梅的车,开进了酒店的后门。后门是员工通道,平时很少有人走,保安认识她的车,抬杆放行,连问都没问。许红梅下了车,裹紧大衣,从电梯直接上了八楼。
八楼最里头的那间套房,是唐瑞林长期包下的。
许红梅掏出房卡,的一声,门开了。
套房里很暖和,一进门就有一股热浪扑过来,裹着淡淡的檀香味道。客厅里没开大灯,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橘黄色的光,罩在沙发上,罩在茶几上,罩在唐瑞林身上。
唐瑞林坐在沙发里,身上穿着浴袍,浴袍的带子松松地系着,露出里面花白的胸毛。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茶,杯壁上挂着一圈茶渍。电视开着,放着一部老电影,声音开得很小,嗡嗡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听见门响,唐瑞林抬了抬眼皮,见是许红梅,也没起身,只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扔,的一声。
搞定了?唐瑞林问。
搞定了。许红梅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大衣的下摆还带着夜风寒气,刘洪峰和商晨光,都安抚好了。
她在唐瑞林身边坐下,身子往他身上靠了靠,唐瑞林伸出胳膊,揽住她的肩膀。她的头发上有一股冷风的味道,混着洗发水的香味,钻进唐瑞林的鼻子里。
怎么说的?唐瑞林问。
刘洪峰的意思,处分可以挨,但是公职必须保留。许红梅说,意思是以后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唐瑞林从鼻子里哼出一股气:倒是也不过分,人总要有个奔头,看下一步能不能解决司法局长吧。
话虽这么说,可他还是头动了一下:真把他的公职撸了,他狗急跳墙,反咬一口,对谁都没好处。
许红梅头动了一下,又说:商晨光那边,他说可以接受罚款,但是要求不牵扯周海英。周海英对收购的事一无所知,从头到尾都是他打着周海英的旗号干的。
唐瑞林的眼睛,眯了一下。
这个商晨光,不愧是在商海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老油条,关键时刻,知道该弃什么保什么。
他倒是懂事。唐瑞林也知道,这个事不能牵扯到周海英,从经济上解决问题是最好的出路:不牵扯周海英,是对的。但是罚款能不能解决,不好说啊,这个同志是具体的经办人,估计要蹲几天,走走看吧,明天开会,我据理力争。
毕瑞豪那边呢?许红梅追问。
毕瑞豪那边,就看胡晓云了,我已经给胡晓云打了电话,明天让她到办公室来。
唐瑞林的手在许红梅丰满的腰上摸了两把,然后顺势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她的头发:“吃公家饭的,我都不担心,我现在倒是担心这个商晨光啊,这家伙,是个生意人,无利不起早,要是让他觉得没利可图,他恐怕就要翻脸不认人!”
红菊跟商晨光的关系,你是知道的。我让红菊跟商晨光说,她怀了商晨光的孩子。商晨光那个人,虽然倔,但是对红菊是有感情的。红菊怀了他的孩子,他知道该怎么办。
唐瑞林抬起头,看着许红梅,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红菊怀了他的孩子?真的假的?
许红梅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似笑非笑:你说呢?这玩意谁能说的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