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浩应了一声,靠在门框上,点了一支烟。
理发师老周头六十来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他给唐瑞林理了十几年的发,从唐瑞林当地委办公室副主任的时候就开始了。
唐市长,坐。
唐瑞林先在搪瓷盆里洗了头,接着老周用洗衣粉搓洗起来,泡沫顺着鬓角淌下来,唐瑞林闭着眼靠在椅背上,任由那股暖意浸透头皮,他半眯着眼,享受着老周的手法。
等到擦了头之后,唐瑞林看到罐头瓶子里的洗衣粉,就不经意的问道:“老周,这洗衣粉劲儿大不大?我听说现在外面都用专用的洗发液了,咱们这儿怎么还这么原始?”
老周头嘿嘿一笑,把搪瓷盆往脚边挪了挪:“市长,上次侯成功副市长来的时候,我专门问过他。他给我讲了,洗发水里含有这个什么化学物质,头发越用越少,反倒是洗衣粉看着不是那么回事,但对头皮好。”
唐瑞林知道侯成功这个人是化学专家,对洗衣粉洗发液这些东西颇有研究,既然连专家都这么信,唐瑞林也受之坦然。
确实用了十多年的洗衣粉,也没觉得头发有什么异样,除了正常的多了白发之外,头发却还是这么浓密。
老周头给他重新围上围裙,已经很熟悉唐瑞林的发型,先打薄两侧,再修后脑勺的轮廓,手法利落而熟练。接着就从架子上取下一瓶染发剂,兑好,开始往他头上抹。
赖传鹏从拐角过来,看到陈浩靠在洗发店对面的老槐树抽烟,快走了几步之后,从兜里摸出一盒烟来,直接拍到了陈浩的手里。
陈秘书,唐市长在里面?
陈浩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弹了弹灰。
在里面染头。
赖传鹏看了看手表,八点多了,市长还在染头。他今天下午从定丰赶过来,本来想下午汇报,没赶上,晚上听说五人小组会,就一直在市委招待所等着。
陈秘书,我有个事,想跟市长汇报一下。不知道书记心情如何?
陈浩是瑞林市长老婆的亲戚,已经解决了市政府办公室副主任,同时兼任一科的科长。
唐瑞林知道这陈浩是媳妇派来监督自己的,但是他在陈浩来之后不久,就已经把话挑明了,要是说了不该说的,马上卷铺盖走人。
陈浩哪里还敢把唐瑞林和几个女干部的私事往外说半个字,不仅如此,还帮着唐瑞林在家属面前遮掩,把那些个乱七八糟的事儿都内部消化了。
陈浩在市委大院里,接触的都是副厅级干部居多,平日里对待这些县区长谈不上热切,倒是也维持着基本的客气。
什么事?
化工园区的事。
陈浩想了想,许红梅走了之后,这老唐无法泄火,应该是心情一般。
但唐瑞林对定丰化工园区的事还是多有关心,陈浩一挥手,就带着赖传鹏往理发店里头走,掀开了棉被门帘,低声向里头正在染头的唐瑞林通报了一声。
市长,赖传鹏县长来了,想汇报工作。
唐瑞林正在染头,头上裹着一层黏乎乎的染发剂,看不到脸。
让他进来。
赖传鹏弯腰进去。理发店很小,理发椅旁边没地方站,他只能贴着墙根站着。老周头手里拿着梳子,正给唐瑞林的头发分层。
市长,我来汇报一下定丰化工园区的事。
唐瑞林知道老周的嘴很严,从来不谈任何工作的事,老周头的手在他头上移动。他嗯了一声之后,示意赖传鹏继续说下去,自己则闭目养神,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赖传鹏见唐瑞林没有排斥的意思,便壮着胆子开口,将定丰化工园区工程被收回的最新进展,一五一十地汇报了出来。
邹书记到了定丰之后,已经安排园区管委会走解除合同的程序了。化工园区的工程,县里要收回来。
赖传鹏说着,偷偷看了一眼唐瑞林的表情。
唐瑞林头上裹着染发剂,脸上没什么表情。
唐市长,赖传鹏的声音很焦急,王镇江这个事,您看能不能出面,跟邹书记打个招呼?中途换建设单位,影响工期啊!”
老周手里的梳子继续在唐瑞林头上动。
工程的事,唐瑞林说,邹新民要收,是有理由的。四百万工程款挪作他用,工人围堵县委,这个事,放在哪个县,县里都要收回工程。我出面,说什么?
赖传鹏不说话了。
唐瑞林靠在理发椅上,闭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