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病虎一啸山河动,孤舟借浪出风波
“是不是觉得,我周家,没人了?”
周老的声音不高,沙哑,像一张被岁月磨损的砂纸,可每一个字,都带着金石之气,在这条被死亡气息浸透的走廊里,砸出了沉闷的回响。
那不是质问,是宣判。
王海脸上的血色,像是被这句话瞬间抽干,又像是被过度的惊骇冲刷,呈现出一种纸人般的惨白。他引以为傲的、由几十号特警和防暴盾牌构筑的权力壁垒,在这位拄着拐杖、穿着病号服的老人面前,脆弱得像一层窗户纸。
“周……周老……”
他想扯出一个笑,一个下级见到老领导时该有的、恭敬而谦卑的笑。可他脸上的肌肉己经完全僵住,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嘴角抽搐着,像一条被钓上岸,即将窒息的鱼。
他头顶那片深灰色的官气,在林望的天眼视野中,如同被投入了一颗深水炸弹的池塘,瞬间炸开,无数黑色的、代表着恐惧与灾祸的气流疯狂乱窜,那根连接着刘振邦的黑线,更是剧烈地颤抖,仿佛随时都会绷断。
林望的心,在最初的震惊之后,反而沉淀了下来。
他看到了。
电梯里走出的周老,并非神祇。在他的天眼之中,老人头顶的气运,只是一团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淡金色光晕。那光芒很纯粹,很温暖,却也极其黯淡,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
回光返照。
这位戎马一生的老人,是在用自己生命最后的光和热,为他儿子,也为自己身后这个年轻人,照亮一条逃出生天的路。
林望握着推车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随即又缓缓松开。他没有去看周老,只是将目光,重新落在了王海那张扭曲的脸上。
周老没有再看王海。他只是拄着拐杖,慢悠悠地,一步一步,走到了那面由盾牌组成的墙前。他伸出枯瘦的手,用指节,在那冰冷的防暴盾牌上,轻轻敲了敲。
“咚,咚。”
声音不大,却让那名手持盾牌的年轻特警,身体猛地一颤,几乎要握不住手里的盾牌。
“好钢。”周老点了点头,像是在点评一件什么物事,“就是不知道,这钢,是用来保护百姓的,还是用来给某些人,当看门狗的?”
他转过头,浑浊的目光,再次落回王海脸上。“小王,我记得你刚从警校毕业的时候,分到市局,还是个愣头青。有一次抓个持刀的歹徒,你赤手空拳就冲上去了,胳膊上现在还留着疤吧?”
王海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额头上的冷汗,己经汇成水流,顺着脸颊滑下,滴落在他笔挺的警服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我当时跟你们老局长说,这小子,是块好料,有血性,将来能成事。”周老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现在看来,是我看走眼了。血性还在,可惜,都用错了地方。”
他顿了顿,拐杖在水磨石地面上,重重一点。
“滚。”
一个字。
没有咆哮,没有怒骂,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这个字,却像一道无形的圣旨,彻底压垮了王海心理的最后一道防线。他感觉自己的膝盖一软,几乎要当场跪下去。
他知道,自己完了。
无论今晚这件事的结局如何,他王海的仕途,到此为止了。钱副部长不会保他,刘振邦更会第一时间把他当成弃子扔出去。
眼前这位老人,就算明天就咽气,他生前留下的影响力,也足以让任何一个想动他的人,付出惨重的代价。更何况,他还有一个身居高位的儿子,周启明。
“撤……撤队!”
王海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充满了挫败。
那面由盾牌组成的、令人绝望的墙,像是接到了融化的指令,哗啦一下,向两侧退开,让出了一条通路。那些刚才还气势汹汹的特警,此刻都低着头,不敢去看王海,更不敢去看那位拄着拐杖的老人,脸上写满了迷茫和惊惧。
林望没有说一个字。
他只是对着周老的方向,微微颔首,然后推着那辆承载着“生”与“死”的推车,迈开了脚步。
“骨碌碌……”
车轮转动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推着车,不紧不慢地,从那群全副武装的特警中间穿过。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复杂的、好奇的、敬畏的,落在他身上,落在那辆盖着白布的推车上。
白布之下,宋志远几乎要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他听到了周老的声音,听到了王海那声屈辱的“撤队”。他感觉到那股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威压,潮水般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