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接通的瞬间,那一声“喂,你好,哪位?”通过听筒传来,像一枚投入深井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林望出租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声音苍老,但底气很足,带着一种久居人上自然而然的警惕。
林望的心脏,在那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能感觉到自己手心里的汗,冰冷黏腻。那张父亲与吴建民的合影,那条“江水很冷”的短信,所有来自十五年前的阴影,都随着这一个陌生的声音,具象化成了沉甸甸的压力,压在他的喉咙上。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冒昧来电的晚辈,而不是一个怀揣着滔天秘密和血海深仇的复仇者。
“请问,是张建国张叔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这沉默,比首接的质问更让人窒息。林望甚至能听到对方那若有若无的,变得粗重了些许的呼吸声。他在思考,在回忆,在判断。
林望屏住呼吸,将心一横,报上了那个既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的名字。
“张叔,我是林国栋的儿子,林望。”
话音落下,电话那头的呼吸声,骤然停顿了一秒。
就在这一秒,林望下意识地,将全部精神都集中到了耳朵里的听筒上,【仕途天眼】,开!
他从未试过对一个看不见的人使用天眼,这几乎是本能的延伸。视野里并没有出现具体的人形,但在他的脑海中,一缕微弱的气运之光,顺着那听不见的电波,顽强地,传递了过来。
那是一团小小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火焰。
在他说出“林国栋的儿子”这句话后,那团火焰猛地一跳!原本平稳的,带着岁月沉淀的灰色火焰,中心骤然亮起一抹温暖的,代表着旧日情谊的金色!但紧接着,金色的外围,便迅速被一层代表着恐惧与不祥的黑色烟气所包裹。
金色,是真情。黑色,是恐惧。
张叔还念着旧情,但这份旧情,却也牵扯着巨大的恐怖。
“……国栋的儿子?”张建国的声音再次响起,己经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沙哑和惊疑,“你……你怎么会有我这个号码?有什么事?”
那团气运火焰剧烈地摇晃着,黑烟滚滚,几乎要将中心的金色彻底吞噬。
林望的心定了下来。怕,就说明知道内情。有金色,就说明还有突破口。
他立刻换上了一副憨厚又带着点心酸的语气,这是他最擅长的伪装:“没什么大事张叔,就是前两天我妈让我整理我爸的遗物,翻出来一个旧通讯录,上面有您的号码。我爸以前在家,总念叨您,说当年在单位,就数跟您关系最好,跟亲兄弟一样。我……我就想着,壮着胆子打个电话,问候您一声,看您身体好不好。”
这番话,七分真,三分假,情真意切,尤其那句“跟亲兄弟一样”,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对方心里。
果然,脑海中那团火焰里的黑烟,肉眼可见地淡了下去,中心的金色,顽强地,又亮了一分。
“唉……”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是你啊,小望。一晃……都这么多年了。我身体还行,硬朗着呢。你……你妈她还好吗?”
“我妈也挺好的,就是上了年纪,眼睛有点花。”林望顺着话头,将家常的氛围营造得更浓,“我现在江城工作,也算能照顾她了。”
“在江城工作?”张建国似乎来了点兴趣,那团火焰也稳定了不少,“不错,有出息。在哪儿高就啊?”
“我去年考上公务员了,运气好,进了省政府办公厅。”林望先是抛出一个分量十足的单位,试探对方的反应。
“省政府办公厅?!”
果不其然,那团火焰猛地一缩,刚刚才散去的黑烟,又一次翻涌而上,比之前更浓!省政府,那是什么地方?那是整个江东省的权力中枢!林国栋的儿子,进了省政府?这在张建国这种老机关看来,不啻于平地惊雷!
林望立刻察觉到了对方的惊惧,连忙用一种自嘲的,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丧气口吻补充道:“嗨,张叔您可别笑话我了,什么高就啊。我没背景没人脉的,就是个打杂的。一进去就被分到档案室了,天天跟那些发霉的故纸堆打交道,估计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没什么出息。”
这记以退为进,用得妙到毫巅。
“档案室?”张建国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的惊疑,瞬间变成了了然。
那团气运火焰里的滚滚黑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挥开,迅速消散。档案室,故纸堆,边缘人。这几个标签一贴上,林望的威胁性,就从一头可能闯入瓷器店的公牛,降格成了一只无害的,趴在角落里打瞌睡的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