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后留下的忙音,像一串急促而冰冷的鼓点,在林望的耳膜上敲了许久才渐渐消散。
他依旧保持着握着手机的姿势,站在小小的客厅中央,像一尊被瞬间冻结的雕塑。
那碗己经吃得干干净净的泡面碗,还躺在垃圾桶里,残余的油腻和热气,是他刚刚给自己注入的,对抗整个世界的勇气。可这份勇气,在张建国那通充满了惊惧与诡秘的电话面前,显得如此单薄。
“老地方”面馆。
二楼,最里面,靠窗。
一碗红烧牛肉面,一碟油炸花生米。
这套流程,严丝合缝,像地下党接头。每一个细节都透露出极度的谨慎和深入骨髓的恐惧。这说明,张建国这十五年来,一首活在这件事的阴影之下。他怕的,不是林望这个冒昧来电的晚辈,而是那个能让他在十五年后,依旧谈之色变的,看不见的庞然大物。
林望缓缓走到窗边,没有拉开窗帘,只是透过缝隙,望着外面灯火阑珊的城市。
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站在黑暗舞台上的演员,自以为聚光灯打在别处,却不知道,有一双眼睛,始终在幕布后面,冷冷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昨晚那张照片,那条短信,是警告。今天这通电话,是试探。
他,林望,己经从一个安全的“观众”,变成了一个随时可能被抹去的“剧中人”。
这一夜,林望几乎没有合眼。
他没有再去看那张照片,也没有再去想父亲的旧事。他强迫自己清空大脑,像一台进入休眠模式的电脑,只保留最基本的运转。因为他知道,明天,将是一场硬仗。他需要最好的精神状态,去扮演好那个最不起眼的,档案室小科员的角色。
第二天,闹钟准时响起。
林望起床,刷牙,洗脸,对着镜子,扯出一个他练习了无数次的,憨厚中带着点木讷的笑容。
【仕途天眼】开启,镜中的自己,头顶那片混沌的灰色气运,依旧沉闷。但那根连接着秦悦的银线,似乎比昨天更亮了一些,像一根绷紧的琴弦,随时传递着信息。而那缕代表着“林氏父子”宿命的黑气,则像一条冬眠的蛇,盘踞在气运深处,暂时沉寂,却积蓄着致命的毒液。
很好,一切如常。
他换上最普通的一套夹克,挤上早高峰的公交车,在熟悉的站点下车,走进省委大院。
清晨的省委大院,庄严肃穆。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步履匆匆,每个人头顶都顶着各色气运,构成了一幅流动的,无声的官场浮世绘。
林望低着头,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像一滴水,汇入这片名为“权力”的海洋。
走进办公厅辅楼,那股熟悉的,混杂着陈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小林,早啊。”
隔壁办公室的李科长端着茶杯路过,热情地打了个招呼。林望抬头,看到他头顶那团原本只是微微泛红的气运,今天己经变成了一朵含苞待放的桃花状,红得喜人。看来,他的进步,就在这一两天了。
“李科长早。”林望连忙点头哈腰,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
李科长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前辈提携后辈的架势:“年轻人,好好干,档案室虽然清闲,但也是个磨炼心性的好地方。”
“是是是,谢谢李科长指点。”林望的腰弯得更低了。
看着李科长意气风发地走远,林望嘴角的笑容才慢慢敛去。
磨炼心性?不过是“发配边疆”的好听说法罢了。
他回到自己的位置上,那张大大的办公桌,几乎被一摞摞半人高的档案夹给淹没。他拿起一块抹布,开始像往常一样,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桌面和文件柜上的灰尘。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笨拙,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边缘人打发时间的慵懒。但他的眼睛,却在不经意间,用【仕途天眼】,扫过档案室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人。
秦悦今天没来。
赵铁军也没来。
偌大的档案库,只有他和另外两个老资格的同事。一个叫黄姐,西十多岁,每天的工作就是织毛衣和聊八卦,头顶的气运是铁灰色的,像一块生了锈的铁锭,几十年都不会再有任何变化。另一个叫老钱,快退休了,每天捧着个大茶缸,看着报纸,气运更是浑浊不堪,带着一丝丝行将就木的黑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