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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队长的温柔乡（第1页）

经过一周左右的临床干预与卧床静养，雷淞然左膝来势汹汹的病痛终于被强行压制了下去。高热退尽，肿胀的关节腔也勉强恢复了原本的轮廓。只是那些深埋在关节腔内的沉疴旧损，注定要在未来的漫长岁月里，与他长久地共存下去。

张呈卡着主治大夫查房结束的点推门进来。他刚在医院楼上楼下地跑了一圈，手里捏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出院明细和缴费凭证，忙得满头热汗。

“大夫说了，炎症指标已经降到了安全线以内，可以回家静养。”张呈将单据折好塞进大衣口袋，喘过一口热气，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已经换下病号服的雷淞然身上。

他今日套着深灰羊绒高领毛衣，外罩着一件黑长的风衣。眸光低垂，金丝眼镜重新架回到鼻梁上，镜片恰到好处地藏匿了连日病痛留下的疲色，遮去那点儿掩藏在病态下的柔软，整个人重又化作初见时的清俊料峭。由于左腿被医生禁止承重，雷淞然掏出了多年前为以防万一准备的一根胡桃木手杖。他一只手扶着手杖顶端。那莹润厚重的木质被他苍白如玉的指节虚虚一握，看不出半分属于病患的羸弱，反倒为骨相平添了几许沉静端庄的矜贵。

“走吧，雷大律师。再在这儿住下去，我看你都要把病房当成律所的第二办公区了。”张呈走过去，毫不客气地一把拎起雷淞然的行李箱，另一只手顺势地绕过去，扶住了他的小臂。

张呈的动作行云流水，雷淞然本想说自己能走，但目光触及张呈眼底尚未完全消退的疲态，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握紧手杖，借着张呈手臂的力道，缓慢地从床沿站了起来。

属于他人手臂的温度透过两层厚重的布料，熨帖在雷淞然的小臂上，顺着弧度攀升至他的胸口。他低垂下头，保持沉默，只是一贯地接受。

——他好像已经习惯张呈了。

两人一路乘电梯下到地下停车场。张呈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半扶半拽地将行动不便的人妥帖安置进座位，又俯身越过雷淞然的肩膀，“咔哒”一声替他扣好安全带。

这行为似乎有些越界，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太近。张呈身上淡淡的皂角冷冽气息，瞬间充盈了雷淞然的鼻腔。他不自觉地将呼吸放轻了些，目光略微偏转，落在张呈近在咫尺的俊朗侧脸。

“空调温度行不行？”张呈似无所觉，退回驾驶座，一边发动车子一边问。

“可以。”雷淞然低声应答。

老款的三菱帕杰罗平稳地驶出医院地库，汇入江城正午的车流。车厢里开着暖气，隔绝了窗外初冬凛冽的寒风。车却没有朝着江北老洋房的方向开，而在一个红绿灯路口熟练地拐进了一条岔路。

雷淞然看着窗外转瞬变得陌生的街景，微微蹙眉：“这不是回我家的路。”

“知道。”张呈目不斜视，“去趟超市。”

半小时后，车子稳稳停在一家大型连锁超商的地下车库。张呈解开安全带，连火也没熄，转头对副驾驶上的人嘱咐道：“你这腿就别跟着下去折腾了，在车里等我，十分钟就回来。”

他向来是会做决策的人，没等雷淞然提出异议，张呈已经推开车门，大步流星地朝电梯间走去。

雷淞然脱力般靠进椅背，仍侧着脸，目光追随着那道挺拔的背影，直到他彻底没入视线的盲区。车厢内重归阒寂，唯有仪表盘的微光随呼吸静默起伏。他低下头，指腹一寸寸摩挲着身侧胡桃木手杖温润的顶端，不知在思索什么，长年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竟恍惚洇开了一层霜雪初融的柔软。

不到一刻钟，张呈便拎着两个装得满满当当的购物袋回来了。他拉开后座车门，将袋子放进去，雷淞然扭过头，眯了眯眼，隐约能看见里面装着新鲜的排骨、蔬菜，还有一些挂面和杂粮。

他不解地探过身去，用指尖扒拉那些菜品，恍然间漫无目的地想到，如果旁人看见，大概会以为张呈是什么寻常人家的丈夫，柴米油盐，烟火人间。

“就你平时那副恨不得长在律所的做派，家里的厨房估计也就是个摆设。”张呈重新坐回驾驶座，大概是注意到雷淞然的困惑模样，一边熟练地倒车一边毫不留情地吐槽，“我看你平时在家也是随便对付吧，瘦得跟纸片一样。”

雷淞然扒拉袋子的动作一顿，窸窸窣窣地转回了身，偏过头看窗外，声音依旧平淡：“一个人就那样……习惯了。”

“看出来了。”张呈啧了一声，带了几分指责的意思，“那就从今天起改改你这破习惯。我买了骨头，回去炖汤，以形补形。”

三菱越野车一路开进江北，张呈妥帖得过分，先下了车，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扶着雷淞然回到屋内。

“去沙发上坐着，别一直站着受力了。”张呈反客为主，在客厅里乱七八糟一通指挥，然后竟然顺手从橱柜角落翻出一条不知哪辈子买的、连标签都没拆的素色围裙套在脖子上。里头的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看着有些不伦不类。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家。

雷淞然无奈，也只好应了队长的话，踱到沙发边，扶着手杖慢慢坐下，再转头看着张呈熟稔地拉开橱柜，翻找出那口几乎可以算是摆件的汤锅。宽肩窄腰的青年站在流理台前，将排骨焯水、切段、配上几片生姜和葱结，动作算不上太专业，甚至透着点大开大合的粗犷。

开放式厨房里很快传出抽油烟机的低鸣和汤水咕嘟沸腾的声音。温暖的白色水汽从锅盖边缘溢出，在明亮的顶灯下袅袅上升。

雷淞然靠在沙发背上，一动不动地望着厨房里忙碌的背影，那道背影好像就在雷淞然眼前，又好像被水雾镀上一层虚化的膜，将两人隔开，胸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也正被这升腾的热气一点点地软化。

他恍惚间想起，多年前有人告诉他，这臭小子在家里被养得十指不沾阳春水，一点儿烟气也碰不得，骄纵得不得了。

曾经被父母惯成那样的孩子，竟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长成顶天立地的男人了。

他神色一黯，闭了闭眼，扬起脑袋，盯住了天花板。

差不多过了一个半小时，一锅浓郁的排骨莲藕汤和两道清淡的炒菜端上了餐桌。

雷淞然支起身，晃晃悠悠地挪过去。

“开饭。”张呈盛了两碗米饭，将筷子递给雷淞然，“医生交代了，你现在还得忌口，海鲜辛辣都不能碰，先委屈雷大律师几天，凑合吃点清淡的。”

雷淞然接过筷子，低头看着面前盛满热汤的白瓷碗。汤色奶白，莲藕炖得粉糯，虽然形状歪七扭八，卖相不佳。他还是拿起汤匙舀了一口送进嘴里，醇厚的鲜香顺着喉咙暖进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