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屿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还亮着,那张闭着眼睛的照片停留在相册最末尾。他盯着看了会,退出相册,回到聊天界面。
沈砚又发了一条消息:“拍得还行吗?”
林屿没有回复。
他把聊天记录往上翻,翻到之前的那些对话和照片,一条一条地看过去。
沈砚第一次发照片的时候只是说“阿姨弹琴很厉害”,后来变成了“今天的阿姨也很有气质”,再后来就是直接的发送,不带任何文字说明,只有编号和日期。
这些照片越来越多,越来越近,越来越私密。
从最初的远景到近景,从全身到半身,从公开的演出场合到只有两个人相处的琴房。
沈砚一直在拍。
而母亲穿着那条绿裙子,戴着那条细项链,锁骨上那颗小痣在丝绸领口边缘若隐若现。
她对着镜头笑,对着镜头说话,对着镜头闭上眼睛。
但她看的不全是镜头,她看的是那个举着相机的人,看的次数越来越多,看的时间越来越长。
到后来,她所有的表情都是给那个人的,镜头只是顺便记录了下来。
林屿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楼下的电视还在响,新闻播完了换成了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传上来。
他听见母亲在客厅里走动,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上楼梯的脚步声。
林屿迅速把手机塞进抽屉里,翻开桌上的课本。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是轻轻的敲门声。
“小屿,”母亲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林屿盯着门板,没有立刻回答。
“小屿?”
“不饿。”他说,声音听起来很正常,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那早点休息,别看太晚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向走廊尽头的主卧室。关门声,一切安静下来。
林屿等了几分钟,确定母亲不会再过来,才把抽屉拉开,重新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来,那张闭着眼睛的照片还在上面。
他打开图片编辑功能,把照片放大到极限,一点一点地移动画面。
先是母亲的脸,她的额头、眉毛、闭着的眼睛、鼻梁、嘴唇,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刺眼。
往下,脖子上的项链,锁骨间的小痣,深绿色裙子的领口边缘。
再往下,裙身的褶皱,搭在膝盖上的双手,铅笔还握在指间。
最后他把画面移到照片的边缘。
背景是琴房的窗户,玻璃上映着模糊的倒影。
在放大的极限颗粒中,林屿看见母亲面对的方像有一个深色的轮廓,影影绰绰地映在玻璃上。
那个轮廓举着相机,身形修长,比坐着的母亲高出许多。
那个影子就站在她面前。
在她闭着眼睛的时候,在她沉浸在什么里面的时候,在她毫无防备地扬起脸的时候,那个人就站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举着相机,用镜头对着她,看着取景框里她闭眼仰面的样子,按下了快门。
林屿把照片缩小,退出编辑,将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上。
阳台上的绿裙子还在风里晃着,湿漉漉的布料拍打着晾衣架的金属杆,发出细微的声音。
那条项链,那颗痣,那件裙子,那个看往镜头外面的眼神,那张闭着眼睛的照片,玻璃上模糊的倒影。
他把台灯关掉,房间里陷入完全的黑暗。手机屏幕的亮光从扣着的缝隙里透出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苍白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