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林屿经过门岗的时候,贺成叫住了他。
“小林。”
声音不高,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
林屿停下来,侧过身。
晨光还没完全亮透,东边天际线压着一层灰蓝色的薄云,门岗的窗户开着半扇,纱窗上挂着隔夜的露水,一滴一滴往下滑。
空气里有股湿漉漉的铁锈味,混着小区绿化带里刚浇过水的泥土气。
贺成坐在里面,手边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瓷杯外壁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桌面上摊着一个翻开的登记册,深蓝色硬壳封面,边角被磨得发白。
他没有抬头看林屿,而是低着头翻本子,手指从某一页的中间划到边缘,停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那根食指的指腹粗糙,指节粗大,划过纸面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楚。
他把整个登记册转过来,面朝窗户的方向推了推,推到林屿眼皮底下。
林屿没有接。他站在窗户外面,看着那页纸。
纸上没有表格线,是贺成自己画的——他用直尺和圆珠笔一行一行画出来的,横平竖直,间距均匀。
最左边一栏是日期,中间是车牌号,最右边是姓名和回小区的时间。
字不大,一笔一划写的,方正得像是练过硬笔书法。
车牌号那栏写了十几个不同的车牌,时间那栏密密麻麻,但最右边那栏只有七个名字。
七个名字,是同一个人。
许清禾。
第一个是去年十二月七日,23:17。
第二个是十二月十四日,23:42。
第三个是十二月二十一日,00:08——已经过了午夜。
第四个是十二月二十八日,23:55。
跨了年,一月四日,23:31。
一月十一日,23:19。
最后一个,三月三日,凌晨03:12。
七行字,排得整整齐齐,间隔均匀,像一个人的作息表被人一笔一笔记了半年。
“昨晚看到你妈的车了。”贺成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回来得挺晚的。”
林屿抬头看了他一眼。
贺成正端着茶杯往嘴边送,目光越过杯沿,落在窗外那条甬道上。
甬道两边的香樟树还没完全醒过来,叶子耷拉着,树影在地面上拖得长长的。
贺成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松弛——就像他每天早晨都会做这件事,翻开登记册,看着那条甬道,等一个人经过。
只不过今天他把那页纸转过来,给林屿看了。
“从去年十二月开始,”贺成放下杯子,手指在登记册第一栏的位置点了点,指甲盖碰到纸面发出清脆的嗒的一声。
“她每周至少有三个晚上超过十一点回来。”
他又往下移了一行,落到最后一条记录上。“这天她三点才回来的。”
林屿盯着那个数字——03:12。
凌晨三点十二分。
小区里连路灯都熄了大半,甬道两侧的香樟树被夜风吹得哗哗响,整栋楼只有两三扇窗户还亮着灯。